开篇 (第2/2页)
紧靠着铁栅栏大门,是一个窄小的木板房,也就一个楼房的阳台那么大,房子外面刷的蓝油漆已经泛白。这个小房子就像是跟它连在一起的那排房子里鼓出的一个大包。房子里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如课桌一样的木桌,椅子后面勉强还可以安放一个用长条木箱子搭成的简易的小床铺。房檐上伸出一条久经风雨的木条,因为总是换刷油漆,所以木条上面的字迹还挺鲜亮:警卫室。老王头揣着手坐着,眯着眼睛在里面打盹。老王头本来看着慈眉善目的,可是因为他脸上横纹太多,即使是笑起来,笑容也都陷在那些“壕沟”,里,根本找不到笑的模样儿,所以看起来这老头永远是冷冰冰的。
赖子在我身后,他走到厂门口,没有马上进院子。他把一条腿放在院子里面,外面还留着一条腿,然后倚着门柱子,踮着脚,看着老王头头吹口哨。铃声一停,赖子急忙收回外面那条腿。老王头把眼睛撬开一条缝儿,看了看我们,然后俯下身子,在桌上的一个小本子上画了画,重新闭上眼,揣了手继续打瞌睡。
“这老家伙!以后你可得注意点。铃声一过,你后面那条腿不进院,他也给你算迟到。”进了院子,赖子说。
“那怕什么?”我说。
“怕什么?”赖子吃惊的看了我一眼说:“要扣奖金的!”。
在水房里,我淘完米,又往菜盒里添了一些水,把饭盒菜盒一起放在蒸饭用的水缸里。
挨着“警卫室”就是水房,分里屋和外屋:里屋中有一铺炕,这是给更夫们用的;外屋就算是伙房吧。因为在仓库里上班的工人不算多,所以给职工们做午饭的地方也不太大。靠着墙边有个地炉子,这是烧炕用的,也能热菜,热饭。再就勉强可以放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一个小锅炉和几个大水缸。靠着小锅炉的大水缸上有一个中间带窟窿眼的白铁盖子,这样水缸就变成了一个简易的“气锅”。到了中午王姨把锅炉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通过一个黑胶皮管子输进水缸里,个把小时的工夫就把里面的饭菜都蒸熟了。
赖子蹲在下水池子旁边,一边一遍地淘他那点米。他也不嫌絮烦,好像一个一个地在数饭盒里的米粒,挨个地捏着米粒玩,大概是在朝外挑相不中的,什么掉角的啊,不太圆润饱满的啊。他看我还在等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先走吧,我这可是细活儿,一会儿半会儿干不完。”
我走出水房的时候,看到长青还在院子里跑圈。长青属于保准的硬汉身材,虎背熊腰,一身的疙瘩块。他平时来得都挺早,无论冬夏,都光着膀子,在院子跑一阵子。
我们这个院子比一般学校操场都大,南北足有百米长,东西足有五十米宽。紧靠北边还有一个大锅炉房,一来是给院里的工人,和车库供暖用,二来也是为了给每星期开一次的小浴池用。
那边的锅炉房门口围着一群人,院子里的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哪里,烧锅炉的老刘头被她们围在当中。老刘头比比划划,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故事。
说起我们院子里这些女人,虽然她们高低胖瘦各不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由于她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得出力气干活,又都是风里来雨里走的,所以只有躯干上还留着明显的女人特征,脸上的性特征已经消退,看上去就是一群灰黑色的女人影子。
其中就有一个还算鲜亮,她三十多岁,又高又白胖,是院子里办事员。据说她有点来头,和公司里的某个头头有点挂链。这个又高又胖又白的女人野性十足,而且对打喷嚏好像有特殊的爱好。她打出的喷嚏响亮而悠长,透着十足的底气。她通常是每天打三个,早晨,中午,下班的时候各一个。
“那边怎么啦?围着那么多人。”我等了能有吃两顿饭的工夫,赖子才从水房里走出来。他可能都蹲麻了,不停地活动着腿脚。我们一边朝那边走,一边说着话。
“又他妈闹鬼了吧!”
“闹鬼?”
“是啊。听人说咱盖车库,锅炉房那地方原来是个乱坟岗子。也说不定能有几个女鬼晚上熬不住了,来找那几个烧锅炉的骚老头。反正那里经常闹鬼,反正都是他妈的女鬼!反正都是光着屁股的!”。
又高又胖的女人好像特意迎着我们走过来。我出于礼貌叫了声“马姐。”她急忙点了几下头,算是答应,然后也眉飞色舞地说:“老刘头看到一个又粗又长的尾巴,昨天晚上,钻澡堂子下水道的井盖里去了,金是金鳞是鳞的!可能是条小龙啊,又粗又长啊!”说到最后她有些放荡地瞟着我们。
“又粗有长?什么又粗又长?”赖子也拿眼神瞟着她,下流地问。
“龙怎么能钻下水道呢?那里边多脏啊,胡扯都是!”幽净端着一盆衣服从车库里走出来,路过我们身边时插嘴说。幽净是个标准的美男子,身材适中,长相英俊,但他绝不是奶油小生,或者小白脸的那种美男子。他的体格看着没有长青壮实,但是力气大得惊人。我曾经看到过他跟别人打赌,一百斤重的棉纱包,他一肩一个,沙包上面还骑着马姐,加起来能有三百多斤。他扛起来嗖嗖跑,而且面部改色气也不粗。幽净唯一有点像娘们的地方就是他可能有点洁癖,只要有点闲工夫,他就得洗衣服,没完没了地洗,好像总是有洗不完的东西。
“你们不是知道吗?咱这山上有一口水井,多旱的天也不干,没底儿,听人说一直能通到海里。没准这是哪个海里的小龙崽子出来玩,找错门了也不一定啊!”老李紧随着幽净从车库里走出来,挤到女人堆里,掐着腰,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地说。
“出来玩啥啊?是找我们这院子里的女鬼办事来了吧?”赖子也挤进人堆里凑热闹。
赖子的话惹得那几个老娘们全都放荡地大笑起来!有的摸摸赖子的头,有的抬脚踢他屁股,还有的更大胆伸手就要结他的裤带!
“我看看晾干毛没?就这么骚啊?”
“从那钻出来的啊?来大姨看看你这裤裆里的玩意能当起家来不?”
“滚蛋玩去吧,大人在这里说大事,小孩子插什么嘴”。
几个老娘们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荤话,把赖子好一阵子作浸。老李以长辈的姿态瞪了赖子一眼,面孔绷得紧,又挥着手接着说道:“这一定是条龙!前几天我的一个老战友在‘卧龙岗’那砸冰窟窿给车加水,也看到龙尾巴了,他亲口跟我说的。去年发大水的时候,不是有许多人看到河里有龙穿来游去的,谁敢说这世界上没有龙?”。
老李是个汽车兵退伍的,以前在某个大厂矿干得相当不错。他在了党,提了干,节节高升,眼看就要由车队队长提为副厂长了,呱唧,“四人忙”倒台了!老李沾了边,也受到了牵连,所以靠边站了。可能是不好意思再在原单位待了,才调到我们这里当了一名货车司机,干起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