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祸(三) (第2/2页)
走到山坳的时候还能看到“三星”,宝大爷就已经准备出门了。夏日夜短,老汉又睡不着,便早早把羊赶了出来。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羊也是一个道理,这几年山里早不见了狼,夜晚放羊也很安全,所以在日头大的岁月里,放羊人喜欢夜里把羊放出去。
老羊倌长着一张黝黑的脸而又沟壑深重的脸,却长了一双鹰隼般的眼。在蒙蒙亮的天色里,他也能准确分辨出来人是谁。
让任哲咋舌的是,老汉能一眼认出连牛根宝都认不出的他。他不只认出了任哲,也认得吕钟。
山里人脾气直,牛根宝不客套,跟宝大爷三两句就说明了任哲和吕钟的来意。
“好的很么。我老汉最稀罕和后生一搭里拉谎了。”山里人烟稀少,牧羊人一辈子独自一人游走在大山,心思单纯且对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光拉谎可不行,你还得管着他们吃喝。”,牛根宝说道。
“就是不知道工钱生产队里咋算。”,宝大爷说着看了眼牛宝根。
“不要工钱,能给口吃的就行。”,吕钟说的贱兮兮,跟来逃荒似的。
“那没问题,现在政策好,吃饭管饱。”,老羊倌满脸褶子挤在一起,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说话间便跟随宝大爷赶着羊进了山,走了好一段,天色才渐渐放亮,南北走向的山在谷里看不到初升的太阳,所以要比谷外暗一些。一大群羊走走停停,边吃边走,所以速度并不快。宝大爷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馍馍分给任哲和吕钟,人也边走边吃,半个馍馍算是打发了一顿早饭。等到太阳从山隙间露头的时候,羊群已经蹭上了山坡,人也跟到了山坡。
看着西面山上那片巨大的阴影越缩越小,到最后太阳的光辉洒在身上,任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酣畅,禁不住想面对着空灵的大山大喊几声,这种感觉在他家乡的低山丘陵上是断然没有的。
他举目远眺,酝酿着情绪,但还未及张口,那一声呐喊又被生生的憋了回去。
远处,视线的尽头,满目疮痍。
一片巨大的裸露山壁犹如大山的疮疤分外难看,而在几年前,任哲记得,那里还是一片茂密的松涛。当年几乎是在同样的位置,任哲和周大伟躺在山坡上,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成行成距的松树,还以为是有人拉着皮尺栽上去的,但牛文学说那是一片原始森林,不免心里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此刻,那片松林早已觅不到往昔的痕迹,只有青灰色的岩石刀劈斧琢一般盘踞在那里。
任哲伸手指了指那里,吕钟会意,戳了一把宝大爷,“光头强啥时候闯你这来了?”
宝大爷一脸懵逼,哪知道光头强是谁。
吕钟原以为说了句俏皮话,到头来自讨无趣,只好换个频道:“那么大片树林咋整没了呢?”
“哦,你说那”,宝大爷也远远望着那片山,“前年就塌了,一整片山连着林子滑下来,掉进河里,把河都堰塞了,后来不知怎么河又开了,把树和石头都冲到下面去了。”
宝大爷一脸平静,这个年纪的人似乎说起什么都已波澜不惊。
“不能啊!”,吕钟说,“山上又不下暴雨,也没听到你这有什么大地震,那么大片山怎么会滑下来呢?”
“虽说不是地震,却也差不多,山里天天放炮,早把山震散架了,加上上边又拦河修了座水电站,山的负担太重了。”宝大爷伸手从褡裢里取出一片手指大小、裁切整齐的废报纸,又拿出一个磨掉漆的八宝粥罐子,扣开盖子从里面捏出一小撮旱烟丝,捻了几下平铺在纸上,熟稔的卷了个烟卷,伸出舌头在烟卷边上舔了一下,一支莫合烟做成了。
“来一根?”,宝大爷将烟递给了任哲,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人的心境,此一时彼一时,任哲一直讨厌烟味,更别说这种燃烧起来还像有股脚臭味在里面的廉价莫合烟了,但此时,他却鬼使神差的想抽一根,于是并没有拒绝。
用防风打火机把烟点燃,半张着嘴夹着风吸进了小半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顺着气管扑进了肺里,那是一种烧心的感觉,和高度酒一样浓烈。
任哲被呛得面红耳赤,弯腰咳嗽了几声,直起身子回味的时候却又觉得舒坦,那是一种摧残过后的欢愉,他又吸一口……
吕钟也卷起了一根,又和老羊倌吞云吐雾的聊起了天。
“这羊羔子最远能走多远?”
“那说不定,草肥的时候就在附近打着转吃,到了冬天草干了没味道,羊就会往深山里跑,从雪底下拱出没来得及干掉的青草。”
“你进过深山吗?”
“年轻的时候跟人到藏龙沟淘过几年金子,哦,就是现在开矿的那个地方,后来岁数大了就老老实实给生产队里放羊,说起来有十多年没进去过了。”
“金子?铜矿那还有金子?”,吕钟一听金子两眼放光。
没文化真可怕。
任哲心里又将他暗暗鄙视了一番,惹得吕钟回头瞅了他一眼。
“我们那时候就在河里淘,金子也不多,混个饿不死的意思,铜矿是怎么个事我就不知道了。”,老人一五一十的说。
“那你进山有没有遇见过什么野兽或者稀奇古怪的事呢?讲给爷们长长见识。”
“那可多了去。”,老羊倌一提起当年的经历,整个人都开始容光焕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这山里规矩你知道不知道?”
“听说挺多,你指哪一个。”
“就拿进山前嘴里要衔个干粪蛋子这事来说。现在人不兴这一套了,可要是放以前,你进山的时候不衔个粪蛋子,根本不让你进山。”
任哲想起来了,他和周大伟那时要进山玩的时候也有人说过这规矩,周大伟淘气,别人只说要衔个干粪蛋,并没说是什么粪,山口子上遍地羊粪蛋蛋他不要,非要给任哲整个驴粪蛋子。找了一圈终于在路上瞧见一堆驴粪,他拿了一颗最大的非要喂给任哲,任哲说你让我吃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先来一颗我就服你。周大伟作势要塞进嘴里,嘴巴张了老大,但粪蛋蛋只伸到牙齿之间便不再进去。谁料任哲出其不意在他下巴上一托——周大伟其实也没在意,干驴粪蛋子嘛,咬一下又能怎么着。可谁知那驴粪蛋子是外焦里嫩,那驴可能还有点拉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