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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

今天有很多女生,这游戏便不得不否决。最终还是决定玩单脚跳,这个游戏比较适合男女生一起玩,大家划定一个区域,根据石头剪子布或者重九九等方式选出一个用单脚跳着去抓人的人,而其他人就负责跑,由于区域比较小,抓人者只需把被抓者赶到一个狭小的角落,抓人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但是如果遇到那种身体非常灵巧之人,或许抓不到他,还反倒被他戏弄也未可知。这个游戏男女皆可,自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首先大家通过重九九来决定谁去抓人,所谓重九九,其实就是参与者伸出右手,四指紧握,拇指伸出,重在一起,从下往上数,第九个即为“幸运儿”,若是不满九人,则循环计数。这样的决定方式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只要你的计算能力、观察能力和想象能力足够好,你就可以在一瞬间推算出谁是“幸运儿”。
  
  谈话之间,箫鹏已经伸出了右手,王洁紧跟其后,后面的人纷纷跟上,邹顺最后伸出手,只是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最下面,也就是箫鹏的下面,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往上面放,最后一数,“幸运儿”是箫鹏。
  
  只听箫鹏抱怨了一句:“不至于这么倒霉吧,竟然来个‘开门红’。”邹顺脸一红,急忙打圆场,“反正你跳的快,抓到人也就是一会的问题嘛。”箫鹏笑了笑,没说话。
  
  游戏正式开始。邹顺看着场中跳跃的箫鹏,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不过也就一会功夫,他便从其中脱离了出来,而把目光转向了王洁,看着她在场内左躲右闪,邹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每次她都堪堪避过,邹顺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王洁那一头干净简洁的短发在眼前晃来晃去,邹顺的心也随之晃来晃去,如风摆杨柳一般,飘飘忽忽,不知所适。
  
  天随着他们脚步的跳动,蒙上了一层黑纱,而场中人却浑然不觉。等到他们发现,远方人家已经点上了零星灯火,已经来临,邹顺不禁抱怨,但抱怨归抱怨,上天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该来的始终会来。
  
  天黑了。
  
  大家停了下来,商量接下来玩什么,去哪玩,只听王洁说道:“要不我们去邹顺家玩吧?”
  
  邹顺浑身一颤,有如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更无法回答,震惊、狂喜、害怕、一股脑全涌了出来。然而邹顺呆立的时间太长,见他没有言语,大家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方便,另一个女孩子打圆场说:“那样不太好吧,都已经晚上了,我们还是去侯子才家逛一圈,然后各自回家吧。”这女孩平时和王洁很是玩得来,因此对王洁很有影响。
  
  邹顺刚反应过来,却只听王洁说道:“这样也好,我爸爸也叫我早点回家。”邹顺一听这话,顿知无法挽留,只得罢手。在一群人浩浩荡荡向侯子才家开路的时候,邹顺却推说自己有事必须先回家,大家也不强求,只得由他去。
  
  邹顺并不是不想和大家一起去,只是现在他的心中有一口气,满满地堵在胸口,像沉睡千年的火山一般,沉睡千年,积蓄千年,只为喷发的一刻。邹顺心里的那口气,如果不完全发泄出来,他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
  
  邹顺看着众人走远,转身,撒开步子,向着远方的山峰奔去,每跑几步,他就低吼一声,风扑打在身上,有点刺骨,但他丝毫无感,他一直在逼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发呆?为什么要发呆!越想越气,吼声也越来越大。
  
  虽然天黑,但借着一点朦胧夜色,以及在这山旮旯里摸爬十多年的经验,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了一处山顶,手臂青筋暴起,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把心中的愤怒全部宣泄了出来,吼声从喉咙里迸射出,却一点一点地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最后连骨头渣子也不剩,全被这无形的黑暗、罪恶的黑暗吸收了。
  
  回家的路上邹顺轻松了许多,好像刚才在山上怒号的另有其人一样。猛然间,邹顺发现远方路口处隐隐绰绰似有人影,但仔细看又似是幻觉。邹顺心里一紧,心想这大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这种地方,难不成是……邹顺越想越怕,赶忙加快步伐向家里奔去。
  
  越接近路口,邹顺的心揪得越紧,脚上的步子也迈得越快,越大,一心向家。
  
  路口处有一株树,乃是百年乔木,一年四季浓密如一,不因天时地势而异。树存百年,历百年风霜,经百载雨雪,年轮所记,皆为历史。见证了一个家族数代人的兴衰成败,如今已轮到邹顺这代人。
  
  若在平时,邹顺是很喜欢这棵树的,树下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可是现在,晚上七八点,阵阵阴风吹来,树枝随之起舞,远远看去阴森诡异,邹顺不由得再次加快步伐,他一秒都不想待在那里。
  
  当邹顺将要掠过那百年乔木之时,一阵笑声传来,虽然这笑声并没有恐吓的成分,但邹顺还是被重重地吓了一跳。当他思考着自己能否跑得再快一点时,身后却没有了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阿顺,你就这么胆小吗?”这声音极是亲切,邹顺对这声音的主人也极为熟悉,他慢慢停下来,转过头,只看见箫鹏慢悠悠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向着邹顺的方向迈动了步子。
  
  “看你在远处就已经开始害怕,我都没有扮鬼来吓你呢,没想到你还是被吓成这个样子”箫鹏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邹顺知道狡辩没有用,便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道:“有本事我们互换情景,看你怕不怕!”
  
  “哦?互换情景,那是不是连喜欢的人也要互换呀?可是我并不喜欢王洁那个姑娘哎。”箫鹏的语气满是玩味。
  
  邹顺一听这话,瞳孔猛然一缩,两只眼紧紧盯着箫鹏——这个和他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玩伴。而箫鹏的目光则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纹,坦然而又自信地望着邹顺。虽然夜很黑,但两个孩子在这山旮旯都摸爬滚打了十来年,这黑夜自是不能对他们有所阻碍。两个发小的关系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稍不注意便会爆发一场战争。也不知过了多少光景,不知又有多少生命在他们对视的光景里悄无声息地逝去,在世间万物依旧运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就这么静静对视。
  
  最后,邹顺败下阵来。
  
  邹顺自嘲地笑了下,“我知道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今天的事充其量只能说是证明了我的猜测,更多的是平时的表现吧。自从她来到这里,你难道没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吗?”箫鹏有些激动。
  
  “或许吧。”邹顺含糊其辞。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箫鹏看出了他的敷衍,直接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邹顺的双眼开始变得迷惘。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比她高两个年级,而且你马上就要去初中了,我们都还小,有些事把它珍藏在心中就好了。王洁是很优秀,但如果你把她当成妹妹或者挚友来看的话,你会过得比现在开心。”箫鹏故作老成。
  
  “有些事情说起来总是比做起来简单,你知道的。”邹顺有些不悦,作为自己的兄弟,他不鼓励自己倒也罢了,反倒劝自己放弃。
  
  “不管怎样,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并且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箫鹏一字一顿地说完。
  
  邹顺看着他坚定的神色,不发一言,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过了许久,邹顺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似乎又看见了每次打架时都护着自己的箫鹏,每次有好东西都会和自己分享的箫鹏。
  
  当晚邹顺在日记本上记下了一句话:“我实在难以想清楚男孩子为什么喜欢女孩子,为爱吗,为性吗,抑或是自然本能?”多年以后邹顺又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了一句话:“若不是因为性欲,其实大部分男孩子更喜欢和男孩子一起玩耍。”
  
  自从上了六年级,邹顺每天都会写日记,倒不是为了所谓的提高写作能力,而是为了记录生活中发生的点滴,以便自己在将来再次翻阅时可以回想起如今发生的种种,事实上,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多年之后邹顺再次看到自己的日记时,一边哂笑当年稚嫩的文笔,同时却又深深地为之动容。虽然其间的很多场景都已模糊,可是那些模糊的画面却依旧深深拨动着他的心弦。
  
  自从那夜之后,邹顺知道,自己对王洁的感情已经完全暴露在了箫鹏眼前,不过这并无大碍,反正箫鹏是自己最好的兄弟。甚至,邹顺还庆幸箫鹏知道了这件事,因为他还能给自己提供一些建议,以前邹顺畏首畏尾不敢做的事,现在有了箫鹏的鼓励,或者说叫怂恿,也开始有了尝试。
  
  时光一如邹顺门前溪流,静默地流了过去,并未激起一丝浪花,邹顺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去上厕所,顺便偷瞄一眼四年级教室的窗子,偷偷看一眼心上的人儿。
  
  一次,邹顺又像往常一样挟持箫鹏去厕所,在经过那扇窗子时,发现他朝思暮想的人儿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就在邹顺准备趁她不注意多看一眼时,她像是觉察出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看到邹顺和箫鹏,惊愕了半秒钟,但惊愕之后,她向着他们的方向,笑了,邹顺就这么看着一朵雪莲在她的脸上绽放,那一刻,邹顺原本已千疮百孔的防线顿时灰飞烟灭,他只愿时间能够在此时停止,只愿自己能看着她脸上的雪莲死去,死后融进她一尘不染的眸子里。
  
  转眼已是六月,遥远的火球不凉不热,就像是早晨八九点,虽然太阳普照,甚是耀眼,却又无甚热气。
  
  这是小学的最后一程,林海音女士的《爸爸的花儿落了》,邹顺他们已然学过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文中出现的《骊歌》却在邹顺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剩下的日子不足一月,自己将和身边这些可爱的人儿永远地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座乐园,去接受无法预测的中学生活。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但对邹顺来说,还有更为悲痛之事,那便是将要离开王洁。日后山长水远,再难见到自己心心恋恋的女孩,每每念之,无不心如刀绞,如坠冰窖。
  
  但该来的始终会来,六月二十号,他们结束了考试,突然之间,他们就像被学校抛弃的孩子,无所适从,心里空荡荡的,茫然无措,平时上课一心想着放学,可是现在可以真正回家却又觉得学校竟是那么可爱。
  
  邹顺和箫鹏步到学校门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目光慢慢地移过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高大的沙树早已被砍了头,剃了枝丫,看去甚是孤零。花坛里的花草,全是他们从自己家里移栽过来的,那个时候为了建设校园,这群孩子可没少花力气,当时邹顺扛着比自己还长的锄头在校门外铺路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转眼已是两三年的时光,如今他们就这样被“赶出”了这座校园。
  
  邹顺长叹了一口气,先掉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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