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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朱门酒肉路尸骨

第五章 朱门酒肉路尸骨 (第2/2页)

高贵和低贱的两种命运在这里每天欢娱而凄惨的交织并碰撞着。各人以迥异的心态过着同样的时光。
  
  人世的悲哀莫过于此,有人自知,有人无知,有人自知作无知。
  
  回春楼底下散布着或多或少聚集一起的乞丐,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怕影响店容回春楼老板刚开始还指使打手驱赶,随着京城的乞丐日渐增加到处都是,赶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反复复,看得习以为常后也就懒得管了。
  
  嫖客们酒足色饱无聊闲暇时间,绞尽脑汁去想玩乐的戏法。最近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群龙夺宝”的玩法,名称取得倒也附庸风雅,作为取乐的对象却是楼底的乞丐们。
  
  热身的步骤是“布施”,楼上的将剩余的或鸡腿或烤肉或炸鱼分别扔到空处,饥饿难忍的乞丐哪管什么尊严立即蜂拥而抢,互相争夺互相撕扯互相谩骂。
  
  楼上的人则开怀大笑。
  
  间歇十几分钟,估计布施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贵族们继续接着玩更加刺激的游戏。手里提着一文或十文一兜的铜钱,自己或妓女两三枚地向楼外扔铜钱,乞丐们赶紧去捡。玩到尽兴时,楼上的一把一把地撒钱。乞丐们拼了命地争抢,大打出手弄得鼻青脸肿衣衫撕烂。
  
  金钱能够装饰也能够剥光一个人的面子。
  
  金钱能够树立也能够摧毁一个人的自尊。
  
  人在金钱的面前能够高尚也能够渺小起来。
  
  金钱并非万能,很多时候金钱却能够作为衡量人的标尺。
  
  有个乞丐引起了谢辰风的注意。穿着形态并非与众不同,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乌黑亮丽而又一尘不染的头发油光可鉴,似乎苍蝇歇上去也会不小心拐了脚。
  
  布施食物的时候,他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地打着呼噜酣睡,宽松的鼻翼在呼吸间剧烈地翕动随之整个身子也在明显地颤动,舌头不自觉地时儿舔着嘴角的梦涎。他仿佛打出生就未睡过觉似的,正在一次性地补回来。
  
  扔第一枚铜钱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扔第二枚铜钱的时候,他眼睛睁开了。撒第大把铜钱的时候,他骨碌坐了起来,眼睛放射金子的光芒,欣喜地尖叫起来:“钱!钱!”,随即如饿虎扑食般一瘸一拐地蹿入纷乱的人群。
  
  那拐子抢钱的办法倒是非常特别。整个身子像一块铁板盖住散钱较多的地方就是不起来任人贱踏得嘴角流血,双手如铁箍般紧攥铜板就是不松开任人踩蹬得皮开肉绽。
  
  殴人的七八个乞丐怕弄出人命终于手软悻悻地离开,咕咕囔囔地说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谢辰风曾经看见过很多爱钱的人,像拐子如此疯狂爱钱的却见所未见。
  
  那拐子飞快地拾了钱,一个驴打滚站起来,贪婪地看着铜钱,捏枚铜板响亮地一吹放在耳旁细听钱的颤音。
  
  他似乎不记得身上有伤痛,用袖子一揩嘴角的血液,脸上流露出惬意而自得的神情。
  
  “跟我抢,你们还是菜鸟。”
  
  好像特别珍爱头发,但他显得很滑稽。他吐口唾液到手心然后搓开代替护发剂,自我臭美而又有条不紊地抹在乌黑的头发上。
  
  如此爱美的方法实在令人无语!身上沾满了地上的灰尘,他竟然也不拍打掉。
  
  是个有趣而可笑的人!却比那些表面冠冕堂皇暗里男盗女娼的正人君子强多了。
  
  江湖本来是非地,更何况烟花回春楼,一波未曾平息,一波却又生起。
  
  谢辰风的眼睛洞察入微,清楚地看见了那骤然发生的一幕。
  
  有个壮年嫖客像拎小鸡般抓着一个弱女子的衣领正恼羞成怒地骂着,似乎是那女子倔强地拒绝了男子的无礼要求。
  
  那壮年人穿着朴素的便衣,方头大耳,白比黑多的死鱼眼,最意思的是那油肥肉厚的唇边胡子,从仁中至嘴角像月牙像镰刀分别翘起,唇动时刻胡子犹如小舟在狂涛骇浪中颠簸却不颠覆。
  
  那女子生得倒也清秀,身上散发着一种清灵幽靓的气质。白皙的蛋形脸,细眉樱唇,左侧青丝如轻波自然垂耳向后拢推,右侧青丝韧而蓬地高拢,其间如石隙小溪飘逸出一小束虬曲的尾端扎着黄绸的长发。
  
  那女子泪光莹莹,愈发的显得楚楚动人。
  
  谢辰风觉得那女子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壮年男子终于怒不可遏地用力朝女子的脸上掴下去。
  
  那女子短促地惨叫一声,身体像陀螺旋转了四五圈,趔趔趄趄地倚靠在栏杆边,随后由于惯性竟然倒栽下楼。
  
  眼看香销玉殒!
  
  谢辰风来不及细想条件反射地纵身一跃,不偏不倚地接住坠楼的女子。
  
  辰风的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缓掉了极大的惯性。
  
  女子的整个身子却倒在了辰风的怀抱里,秀美而白皙的脸庞清晰地呈现出一个深深的红色手印。
  
  辰风的心中莫明生起无限怜惜无限柔情,他认出这个女子正是失踪已四年的堂妹夏婉珍。
  
  怎么会不认得,伙伴们儿时至少年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夏婉珍十三的时候,其母暴病身亡。糊涂而虚荣的堂叔念妻辛劳,竟然暗里卖女殡葬老伴。这位满腹诗书的秀才风光体面地埋葬了老伴,同时也埋葬了女儿的豆蔻年华和幸福人生。伙伴们非常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日久纸终究包不住火,卖女殡妻的事情不胫而走,老秀才落得众叛亲离郁郁而终的结局。
  
  一个人抛弃别人,最终也将会被别人所抛弃。
  
  辰风百感交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如此情形如此地方与堂妹邂逅。
  
  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了却残生,不必再看人世间的肮脏龌龊,不必再看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不必再看人世间的虚荣浮华。
  
  可是对有些人来说,死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至少目前对于夏婉珍是如此,她心里暗叹自己命苦,意识提醒她还活着。她恍如隔世幽幽睁开眼睛,葛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异性的怀里,立即羞得两颊绯红。
  
  那是安全而又温暖的怀抱,她真想今生今世就这样依靠。然而女孩的自尊令她矜持地挣脱怀抱站了起来。
  
  虽然四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自己在少女时代就已经暗恋的少年谢辰风。先是欣喜,后是黯然,她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孩了,哪怕一丝非份之念,都是对那份美丽而纯真情愫的亵渎。
  
  不管如何渴望一份真情,她依然尽力压抑着情感装作陌路人,目光冷若冰霜,冷漠地说道:“你又何必救我?!谁要你来救。”
  
  谢辰风感到无限酸楚无限凄凉: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如此污秽的尘世生存,身上不知隐藏多少艰辛和屈辱的故事。他都不敢也不忍去想象。
  
  “夏婉珍,还认得我吗?我是辰风,在华亭村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完淳、秦篆,还有阿东,你记得吗?”
  
  夏婉珍的神情漠然,脸上流露着凄凉和哀惋。
  
  “你认识的夏婉珍早已经在四年前就死了,你又何必重提过眼云烟般的前尘往事?昨夜星辰昨夜风,今日相逢今日忧,相逢何必再相识,不堪回首伤心地。”
  
  这时回春楼的老鸨带着打手把夏婉珍生拉硬拽回去。
  
  竟然没有过多的反抗,她对辰风似乎没有一丝的着恋之情,根本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其实早已泪如溪流,她不敢也不愿让老乡看见自己的伤心和难过,清高和矜持的心性不允许她接受别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的牙齿紧咬住嘴唇仿佛在抑制心中的痛苦,惨白的脸颊流露着忧伤,怅惘的眼神仰望深邃的苍穹。
  
  她似乎在深深地扣问苍天: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
  
  问君几多愁,问君几多忧。
  
  小楼春风,往事难堪,雨打风吹,栀瓣凋零,断墙残垣,青苔翠藓,星移斗转,物事全非。
  
  夕阳滴血,心随逐流。
  
  记忆童谣皆白霜,梦风干,泪无流。
  
  心尘落寂幽荡天荒。
  
  记忆中的堂妹天真活泼,四年的时间,世俗已经完全将她改变,她冷漠而绝情,她嫉俗而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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