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2/2页)
他这么周到。
我看向他,他正拿着一台PC电脑查阅邮件,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我当即将头别开。
这个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只听他说:“一些明年春夏的设计概念,一起看吗?”
商业机密啊你这也未免太随便了吧!我腹诽着,嘴上却说:“你有工作要处理,不必陪着我了。”
“不能让你一个人输液。你先看杂志,我收几个邮件。”
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样的话没能说出来。
原本是可以的。在这座异国城市,独来独往度过了大半年,我生活得很好。我原本可以骄傲坦荡的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可以做到一个人妥善生活,一个人忍受发烧输液做不到。
我本不会这样,依赖,贪恋另一个人给予的温暖。
我和藤泽优一在医院的输液室度过了一个静谧安适的下午,如果不是我在发烧,必将更美好一些,但如果不是我发烧,便不会有一个这样的下午。我很知足,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没有想要奢求过什么。
拔完针,又问了一次诊,量过体温尚有些低烧,但不需要再输液,医生给开了两盒药。吃药可没有输液贵,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付款的却是藤泽优一,因为我没有带钱包。去佐佐木教授办公室时,我只带了保温瓶和笔,被送来医院连这两样都没捎上。
藤泽优一用他的卡划款的时候,我在心里仔细琢磨了一番。回宿舍拿上次借穿的衣物一并还给他,还得跑一趟自助银行取款,新学期开学正是各社团大肆宣传活动的时候,难免不被人看到,我的这学期课程除了周二下午全满,工作日实在抽不出时间,看来只能周末跑一趟知念淑希门店了。我拿定主意,藤泽优一付款后反身走来。
“谢谢你,藤泽先生,请给我票据。”我说,“我这周有兼职,如果方便,我可以周末将衣物和钱送到四条河的门店吗?”
“没问题。”藤泽优一没有拒绝,“你和清水小姐联系就好,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号码。”
联系清水丽子啊……我点头:“请说。”藤泽优一没有报号码,却轻轻挑眉,我解释,“我没带手机。”补充一句,“我记性很好,我能记住。”
藤泽优一目不转睛注视着我,那抹熟悉的清浅笑意多了点别的意味。
“稍等。”藤泽优一走出几步,从路过的护士手中借了纸笔,写下什么,然后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是一串数字。
我有些纳闷,接过那张纸,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没处发泄闷得慌。感冒并发症让我敏感的从这一行为中读出了轻视的意味。我挺直背脊,和藤泽优一并肩走出医院,坐在他车上,他例行弯腰给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我先他一步抓住衔口将安全带系好。
他俯身靠过来扑了个空,却丝毫没有流露尴尬的神色,反倒是那笑意更盛,漆黑的一双眼眸眼波流转,他没退回去,将手中纸袋轻轻放在落脚处,从西装里掏出一张手帕替我擦额头上的汗。
“出这么多汗,生气了?”
“热的!”我反驳。
他轻笑一声,将手帕递给我,我没接,他的手附上来,没用力却让我松了手,他从善如流将手帕放入我手心。
“小刺猬。”他揶揄一句。狭小空间里,滋生出几分暧昧。他身上那抹似有若无的蛊惑气息又开始撩拨我,可没等我寻着准头,他退出车厢,替我关上车门。
那气息被阻隔在外头。
藤泽优一发动引擎时我仍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只听他突然叫了声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循声望去,对上他专注的侧脸,他似是心情大好,说出来的话是:“苏苏,号码能背一遍给我听吗?”
不!背!我气结,别过头不理他。可他的下句话在后头等着我:“你的话,看过一眼就能记下来吧?”
被这个人安抚了……
明明生气也是因为他在戏弄我。整个人像是变作轻飘飘的一片,心也是软绵绵的一团,我抓着衣襟,隔着衣服却感受到口袋里写着号码的纸条的触感,我的手附上去,徒生出烫手的错觉。那串数字快要冒出嗓眼,是我用力在克制着。
“藤泽先生,这不是去公寓楼的方向。”还好,我克制住了。
是错觉吗?藤泽优一似是发出一声叹息。
车行的确不是去往公寓楼,而是一家隐于深巷中的中式餐馆。藤泽优一点了一份白粥打包,最后这份白粥连同一个封口的纸袋被我提回公寓。纸袋是之前清水丽子提来的,我拆开封口,里面是我那日花火大会穿的衣服。被清洗后,妥帖的叠好收纳着。
长泽由美不在公寓令我倍感轻松。本来没有胃口,却坚持却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喝完整碗粥,然后给佐佐木教授打了电话致歉。佐佐木教授先是关切了我的身体,后表示已经找到学生代替我的工作。情理之中,我平静接受了。
挂断电话,我收到一条短信,来信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个数字:950。我不作理会,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发来的是949。往后几天,天天如此。短信收到946那天,是在咖啡馆兼职的周六,这天客流不多不少,应对轻松。下班后,我提着一个纸袋前往对面知念淑希的门店。
我没有拨打清水丽子的号码,前台的导购小姐却明显知会此事,将我带到二楼的VIP休息室。我在偌大的休息室喝完半杯水,身后传来门锁声,我回过头,只见藤泽优一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衣,头发没有朝后梳,而是任由它柔软垂下。这样的他,身上多了几分少年的气质。
我站起来,他朝我点头:“坐吧。”随手在门口的温度调节器上按下几个键,朝我走来时问道:“感冒好了吗?”
我点头,待他走到我跟前,便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又从背包中拿出两个装钱的信封和他说明,一个是大阪那晚清水丽子买来的贴身衣物的,一个是前几天医院的药费。
“谢谢你,藤泽先生。”我诚恳道谢。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目光落在我身上,道谢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双眼,这时候对视,脸上却连平时惯有的笑意也没有,他用目光锁住我,声音也揣测不出情绪:“好的,我收到了。谢谢。”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在他的目光令我不知所措起来,我将信封放在茶几上,背上双肩包,转身就走。
“苏苏。”他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肌肤相触,我忙向后退,却被他握住手腕,朝怀中一带。
心乱如麻,我胡乱伸出用另一只手抵在他胸前,阻止了一个亲密的拥抱,换来他一声闷哼。我吓得缓了手劲,他没再动作,我们用这样的奇怪姿势僵持着。
我呐呐的开口:“藤泽先生,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半晌,他的手抚上我的头发,缓缓说:“对不起,因为我的粗心,让你感冒了。”他顿了顿,“我在生气,苏苏。”
“那天我回到公寓,你收拾了房间,还帮我清洗了衣服,我很开心。”他说,“我以为你会在,却没想到收到你写着那些话的留言。”
“藤泽先生,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他一字一顿将留言内容念出来,“你总是对着我说着谢谢,将界限划得清清白白。我不动你便往后退,我往前走一步你就拼命逃开。那个夜晚,我以为我被允许接近你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呼气在耳边,这个耳鬓厮磨的姿势,语气中是从没听闻过的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苏苏。”
“我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根本弄不懂你。藤泽先生,你不会知道我用怎样的心情给你写下那张留言。你是富有的国王,然而我呢,一个被抛弃的孤儿,拥有的不过展臂间的公共空气和过剩的自尊心。贫穷令我敏感自我,又斤斤计较,就是这样的我,曾异想天开想与你对等,可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赠与你,甚至连与你相配的温柔都没有。”
你是隔岸的花火,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是我握不住的风。我有多少喜欢你,就有多少自卑和害怕。
“我一个人就很好,不会有谁再丢下我。”
那双冰凉的手抚上脸颊的时候,我冷不防一阵颤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藤泽优一写满意外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我。我无地自容却又苦于无处可逃。他的高大身形将我罩住,朝我靠近时随手丢弃了随身的手杖。
“我不会丢下你。”
他握住我的双手,右手隔着衣料触碰着胸膛,左手贴在他的面颊上。
他的心脏稳健有力地跳动着,我的手心是烫的,他的脸庞却是凉的。
“你看,我在这里。”他的唇落在我的手心,“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