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我和他道别,换上自己的衣服,经过后厨,从后门离开。
只有一个人会拿走那张钞票。
“他吃不起午餐,每天都偷走厨房的咖啡和甜点,然后拿到四条原町公园里去吃。”
渡边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朝四条河原町公园走去。
我找到松原翔的时候,他坐在一条双人长椅上,身旁放着两个店里打包甜点用的盒子,他拿起一个店里的打包纸杯喝了一口,又探着身子,伸长手臂,拧开旁边的公用水龙头,用纸杯接下一杯水,仰头喝下。一个行人从他面前经过,扔下一个烟蒂,他双眼一亮,将烟蒂捡起来,用制服擦了擦过滤嘴,吸了一口,靠着双人长椅的靠背,将烟雾悠悠吐出来,然后,他的左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千元钞,他在钱上弹了弹,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个混蛋!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提着手中的便当盒快步走到他跟前。
松原翔抬起头,对我吹口哨:“哟,大小姐,下班了?”
“请把钱还给我。”我直截了当的说。
“大小姐是说这个?”他冲我扬了扬手中的钞票,“这是我今天好不容易赚得小费,怎么变成大小姐你的了?”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看着他,“这是我赚的小费,请你把它还给我。”
松原翔站起来,瘦高的个子横在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我,突然,他抓起我提着便当盒的手,我吃痛,不由使劲挣扎,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我没能挣脱开。他箍着我的手,布满嘲讽的一张脸朝我靠近,难闻的烟草味吐息在我脸上,他说:“双层便当盒,高级寿司,你当老子傻吗?”
我侧过头避开,他用手捏着我的脸,扳回来正对着他:“你说,你那么有钱,凭什么这钱归你拿?”他手上使了劲,令我两颊生疼,“老子告诉你,这钱,现在就是老子的!以后你的小费也都他妈全是老子的!”
这人有病!我抬起脚,朝着他的小腿骨用力一踢,他吃痛,马上松开我,我抱着便当盒朝后退了两步,将将稳住,却又被他抓住,他一把将我拖到公共水龙头前,将我的头推进水龙头下水泥砌的盆中,合上排水塞后,他拧开了水龙头。
我用力挣扎抵抗,他却用更大的力量按住我的头,冲我吼着脏话。水将我的头发打湿,又顺着头发流下来,越来越多的水被盛在盆中,我的整张脸被闷在水中,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我在来找松原翔的路上,思考着他会怎样耍赖,却未能预见我这一趟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之前和长泽友美撕破脸的几次经历,让我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充满了信心,我自信能处理好这件事。我忽略了我所要面对的是一个成年男性,力量悬殊。而如今,现实给了我一个大教训。
我努力憋着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我发现我手里头一直紧握着某个物件,那是一个风吕敷打的结,波浪图案的蓝色风吕敷,我用它来包裹那个价值不菲的双层便当盒。
我意识到这一点,手心将风吕敷握得更紧,抡圆了胳膊,敲向身后的松原翔,估计正中头部,松原翔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我旋即回身又朝他的头部补了一下,他踉跄几步,还没站稳,我又快速在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脚,然后抱紧便当盒,拔腿就跑。
我曾说过,作为一名德智体劳全面发展的优等生,我跑得很快。
我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拼命奔跑,像从前的每次体育考试时那么拼命地奔跑,我提着一口气,也不知道跑过了多少个街角,直到差点和一辆行驶中的小车相撞,这才停下来。
那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车主在直行时显然降慢了速度,却不料我突然冲到他的车前方。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后,车主完美的刹住了车,车头离我仅有半拳的距离。
我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从喉咙口掉下来,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面上。
下车查看情况的车主动作很慢,沉稳的脚步声中伴随着一记沉闷的叩地声,我本该敏锐的反应过来,此时却已顾不了那么多,我松开便当盒,双手撑地大口的喘着气。
“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头顶响起一把男声,温和的,清冽的,更是……熟悉的。
这个声音只属于某个人。
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没见过他说过京都话,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尾调,他说起来一定很好听。
我曾这么肖想过。
而此时,我忘记了喘气,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我梳成束的长发早就散开了,从我的两肩落下,湿漉漉的,分不清清水还是汗水。还有我身上的衬衣,黑色的阔腿裤,它们也都被打湿了,贴着我的身体,多么狼狈,我将便当盒抱在胸前,头埋得更低。
藤泽优一却认出了我,带着惊讶和疑惑,他叫我的名字:“苏苏?”
我多么希望能与这个人再见。如果能再见面,我对自己说,这次可不能再出现什么令人尴尬的场面。
可当前,可不正是这种情形。从松原翔手中逃出生天的我,披头散发奔跑在京都街头的我,疲惫不堪又邋遢糟糕的我。
真是不如不见。
我不愿回应,别过头去,视线所及是他的宾利车的标志。
“苏苏。”
他屈单膝蹲在我面前,手杖被他放在一边,他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是他的西装,上面有清淡的香气。
我无法逃避,只得抬起头,我小声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藤泽先生。”
的确是好久不见。
我鼓起勇气,抬头和他对视,他那双漩涡般的眼睛,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似乎叹了一声,轻不可闻。
“先起来。苏苏。”他朝我伸出手,“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斑马线上。好在这会儿人不多,没有人群围上来,只有几个人远远观望着。
就连值班的交警也是。
“我自己可以。谢谢您。”我谢过他,一手扶着他的车站起来,车已被晒得发烫,我站稳后马上收回手。
藤泽优一扶着手杖站起来,他和往常一样穿得很正式,西装里的白衬衣是长袖式样的,他仍一身清凉,明明这么闷热的天气。
他朝我走过来,却没有停在我面前,他从我面前绕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他说。
“不用了。”我说,“我……”
“你打算穿成这样去哪里?苏苏。”他打断我的话,注视着我,目光深邃,他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用温和的语气和我说话,但又是不容我拒绝的,“上车。”
他说的不错,我穿成这样实在不适合在街上行走。
我不再拒绝,走向他。他一手扶着车把手,一手体贴地扶在车顶,我小心翼翼坐上车,他却没有关上车门。
我抬头,看向他。
“系好安全带。”
我连忙照做,可手忙脚乱系了半天,也没能系上去。
“我来。”他说着,俯身向我靠近,我一惊,忙往身后让了让,紧紧地靠在真皮的靠背上。与此同时他找到衔口,帮我扣上去,然后为我关上车门。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有些留恋。
狭窄的空气里,周遭都是他身上的清冽香气。
他今天很有些不一样。我后知后觉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