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2/2页)
“等等!”藤泽优一突然出声,同时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带向他的方向,我差点一个不稳撞进他怀里。
怎……怎么回事?我要发问,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一阵风吹过,我突然打了个喷嚏。
初夏的京都温度并不高,这里的姑娘虽然一年四季穿着超短裙风里来雨里去的,可我是怕冷的,平时都老实的穿着遮住脚踝的牛仔裤。今天这么打扮,的确是豁出去了。赤脚这么久又吹了风,我大概是有些着凉了。
可是,怎么可以在他面前打喷嚏!简直是作死!我的脸腾地一声烧起来。
“抱歉,失礼了。”藤泽优一松开我的手臂,并脱下他的西装为我披上。
我一脸窘迫的看着他撑着手杖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我这才发现地上竟然散落着几片碎玻璃,刚才差点没扎进我脚掌里……幸亏有藤泽优一将我拉开。
我心有余悸的看着藤泽优一用手帕将细沙地里的碎玻璃拾起,我环顾四周,附近没有垃圾桶,回过头他已经把碎玻璃包好放进西裤口袋中。
“不要!”我脱口惊呼,“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
他闻言抬头看向我,温和一笑:“没关系的。”他在手杖上借力,藉此站起来,“我会很快把它处理掉。”
我看着他略吃力的样子,觉得鼻子酸酸的,我咬着唇:“谢谢您,藤泽先生。”
他站起来,沉默的背对我,手杖在地面敲了两声,然后,他转过身和我面对面。
“为什么总是这么客气?”他说。面上带着笑,依旧温和的语气,但我知道,他有些生气了。
“因为……我……”等等,他生哪门子的气?这是我的错吗?我裹紧他的西装,上面有股清淡的香气,我背脊挺得笔直,“藤泽先生不也一样吗?为什么要指责我?”
“我并没有指责你。”认真诚恳的。
“明明就有!”认真严肃的。
“NO!”
“Yes!”
我们对视着,互不退让,局面僵持不下。
十几秒钟后,藤泽优一说:“苏苏。容我给你一个建议。”
“请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光脚走路。”
“……噢。”
“还有,”他说,“苏苏,请不要再叫我藤泽先生。”
大脑停止思考是从这一瞬间开始的,我已经完全惊住,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只听见“啪”的一声,我的鞋子和包今晚第二次掉在地上。我猛地回神,条件反射快速蹲下拾起这该死的鞋包,却没顾及得上披在肩膀的西装,那块昂贵的,不懂事的衣料从我的肩膀滑下。
最终还是藤泽优一接住了西装。
他撑着手杖,单膝跪在我跟前,重新将西装披在我的肩上。这么近的距离,我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里,带着玩味的笑,似乎在说:“啊,瞧你。”
我往后退了一点,说:“谢谢。”我依然只能说出这句话。
他笑着摇头,目光落在我的鞋上,标志性的樱粉色鞋底。他肯定也看出来了,这双高跟鞋正是出自他家。
我能猜到他想说什么,解释说:“鞋跟太高了,我穿不习惯。”
我已经在试想他的回答,或许他会调侃我一句“这不正是你们设计系的高材生该解决的事?”。可是他没有,他垂着双眼,看不出情绪,他说:“的确是高了些。”
我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径自借着手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来。”
他真是个绅士。我这么想着,摇摇头:“谢谢,我自己可以的。”利索的站起来。
藤泽优一温和的面部意义不明,他将手插入裤袋中,说:“请随我来。”
就这样,我懵懂的跟着藤泽优一走出这条让我丑态尽出的梧桐小径,他将玻璃碎片交给司机大叔处理,并邀请我和他一起离开,然后我鬼使神差的坐上他停在小径外的宾利车。直到在狭窄的车厢里闻到身旁藤泽优一身上清冽的香水味,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秋山,先不回本宅。”藤泽优一对司机大叔说,“先送苏苏回宿舍。”
“是,少爷。”秋山抬眼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毫无起伏。
这个看上去身份不一般的大叔,我暗自记下他的姓氏。
街景不断倒退,小车平稳地行驶在京都街头。
我想起半月前,那时刚和他认识,第一次和他这么亲近,我紧张的要命,表面却比谁都镇定。哪像现在,明明他就坐在身旁,就连他身上香水的味道都在鼻尖,我却只觉恍惚。事实上,自偶遇藤泽优一之后,我整个晚上都处于恍惚的状态。
“你看上去很在意这场发布会。”藤泽优一突然说道。
我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在意吗?可是……他甚至都没有出席。
“藤泽先生难道不在意吗?”我问。
“嗯?”
“因为藤泽先生都没有出席。这是很重要的发布会吧。”我看向他,他的双手交叠撑在手杖上,侧脸隐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有些失真,“这样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的。”他说。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因为并不是我必须出席的场合。再说,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
藤泽优一必须出席的场合是怎样的场合?我没有问出口,我也并不是十分关心这个。我有其它更需要关心的事。
可是车在这时停下来。我朝窗外探头,是我的宿舍楼下。
这么快……我有些失落,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要下车。藤泽优一叫住我:“苏苏,稍等。”
我停下动作,只见他吩咐秋山送来一只木制的盒子。他将盒子递给我。
我犹疑半晌,接过盒子。可真沉。我看着他,他轻声说:“打开看看。”
又是那个声音,曾在知念淑希*店里蛊惑我的声音。我突然明白这只木盒里装着的物品是什么了。可我,心里明明是不愿意的,手却不受控制的伸向木盒,解开那只雕刻着古典花饰的搭扣,只听得一声轻响,我掀开盖子,镶嵌着蓝色天鹅绒的盒身中,放着一双黑色中跟单鞋。
我想要拿起其中一只,触手是柔软精致的鞋面,我触电般将手收回来。
藤泽优一对我说:“作为因为工作疏忽未能让你进入会场的赔礼,请收下它。”
送出这么昂贵的“赔礼”,他可真是慷慨。可我从小就清楚,不要随便接受他人的馈赠,因为你不知道你将用什么来偿还。藤泽优一送出他的礼物,谁知道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果断的合上木盒,放在座椅上,反身下车。
“藤泽先生,”我朝车内的他弯腰鞠躬,“感谢您今晚的陪伴,再见。”
语毕,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身后的宾利车在短暂的沉默后离去。
我成功地在藤泽优一面前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