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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第2/2页)

然后她脸色惨白的趴在地上,握紧了拳头捶打着冰凉的地面,小手通红。
  
  我抱起地上的何理,她两只手撕扯着头发,把她往床上一扔,扑在她身上按住她的四肢,剩下胡乱摇晃的脑袋拨浪鼓般的击打着墙面和床头,我看到凌乱的头发里那一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模样,她狰狞着、扭曲着、睁的死死的瞳孔里充斥着血丝与恐惧,惨白的嘴唇瑟瑟发抖,还有她的脖颈一时间沟壑嶙峋,伴随着蠕动的咽喉发出撕裂人心的哀嚎。
  
  何理毒瘾犯了。
  
  “姐姐!妈!”何理的样子吓坏了我,无措的我慌忙求救。
  
  我妈妈应声而来,她慌忙抱住何理使劲摇晃挣扎的脑袋,这才算是稳住了何理,只是慌乱中妈妈左手的大拇指根部却被何理紧紧的咬住,妈妈皱着眉头忍着疼痛,却没有一点想挣脱的意思。妈妈是心疼何理的。
  
  “快把药拿来!”妈妈招呼一旁吓傻了只顾流泪的姐姐。
  
  刘姨这时也冲了进来,急忙找到药丸,死死咬住妈妈的手的何理怎么掰都掰不开她的嘴。
  
  妈妈说:“就这样喂,塞进去!”妈妈疼的眼泪挤出了眼角。
  
  没办法的刘姨照着做,把几片捏碎的药丸硬生生的塞进何理嘴巴里,再把倒好的温开水一勺一勺的灌,夹杂着我妈妈手上溢出来的鲜血,一同送进何理的咽喉。
  
  剩下来的只有等,等带药效,妈妈疼的靠在刘姨身上,焦急的刘姨慌的掉下眼泪珠子。
  
  6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理的四肢渐渐的松弛下来,眼睛里也有了神,她松开了咬住妈妈手的嘴,妈妈试探着放开手,确定何理平静下来后才拿过枕头帮她枕好脑袋,然后心疼的屡顺何理乱糟糟的头发。
  
  妈妈的手显刻出深深的齿痕,几个牙印里都沁着深红的血,缓过神来的姐姐赶紧找来药水擦拭,并打上小绷带。
  
  见何理恢复了神智,妈妈叮嘱我照顾好何理,起身离开。
  
  “阿姨!”何理无力的伸出一只手搭住妈妈受伤的左手说:“对不起!”
  
  妈妈转过身,擦干净何理脸上交集的汗珠和眼泪,温柔的说:“没事孩子,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阿姨给了你一道疤,现在你还给我,咱俩这算是扯平了。”妈妈轻和的说笑着,抚慰了刚刚所有的惊吓和恐惧。
  
  何理:“还没有扯平,你还给了我星域,今天我要把他还给你。”何理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平静的冰冷。
  
  “你跟星域说吧。”妈妈长叹一声,离开了的房间。
  
  “咋了呀?”我靠着姐姐,何理的语气和妈妈的叹息让我不安。
  
  “星域。”何理看向我。
  
  我:“嗯?”
  
  何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了,明天我会去戒毒医院,你不必来看我,我也不会再回来。”
  
  我:“为什么呀,这不合情不合理啊!”我扑在何理的床沿上,慌乱的比刚刚何理毒瘾发作还手足无措。
  
  一旁的姐姐扶在我肩膀说:“星域,让何理休息休息吧,我跟你说。”
  
  何理:“姐姐,别,我自己来。”
  
  姐姐拍拍我肩膀,和刘姨一起走出房间。
  
  何理靠上床头,疲惫的说:“星域我爱你,但我不能把这样不堪的身体和灵魂交托给我的爱人,这是我的情。你们家,你妈妈给了我生命,你们一家人尤其是你星域,给了我二十多年的关照,我不能还你们家一个坏名声,更不能让你们家有一个我这样的坏媳妇,这是我的理。”何理说的一字一句,还是那么平静,平静的还是那么冰冷。她已经不再眼泪了,她的眼里只有死寂。
  
  我说:“我不在乎的,我……。”何理再次赌住了我的嘴,他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这次她只轻轻一根手指,就按住了我要说的话,因为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凶狠和坚定。
  
  “但是我在乎。”何理说:“我们就不要再见了,如果你不答应,我是不会戒毒的。”
  
  何理向来说到做到,我根本没得选,这是单选题,选项只有一个。
  
  我起身,转身,离开房间。
  
  开门的一刹那,何理喊到我:“星域!”
  
  我驻足。
  
  何理:“这些年,谢谢你。”
  
  这一次说“谢谢”的语境里没有“再见”,因为她就不打算再见。
  
  “咣铛!”门关上。
  
  7
  
  姐夫第二天就开车来接何家人离开小镇了。
  
  “星域,起来送送何理吧。”妈妈来到我床边劝我说。
  
  我:“不去!”
  
  妈妈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迟疑了很久,才帮我裹严实了被子,轻轻的关上了门离开。妈妈只轻轻一关,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门外,何叔和刘姨正收拾着东西。
  
  刘姨说:“本来还说咱们两家人吃顿饭再走的,可你也知道,我这心里急呀,何理的身体我真是一点不敢等了。”
  
  刘姨是在跟我妈说话,妈妈回答说:“没事的,有空常回来看看。”
  
  刘姨:“唉!可怜了两个孩子,何理要不是舍不得,也不会捱到今天才去医院。说到何理,你不会怪她吧?”
  
  妈妈:“怎么会呢?何理她长大了,懂事了,这是她的选择。”
  
  刘姨和妈妈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何理家的动静也渐渐消失,走廊里再无响动,只听见我憋不住的抽咽。
  
  良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敲响,是姐姐。姐姐说:“星域,起来吧,送送何理,你何叔前段时间把镇上的房子都卖了,以后我们就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裹在被窝里不做声,我怕话一说出来,我就崩溃了。
  
  姐姐又焦急的敲敲门说:“星域,姐姐知道你难过,你放心,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走吧。”我听见姐夫的声音。
  
  “都弄好了么?”姐姐小声询问。
  
  姐夫:“嗯。”
  
  姐姐一巴掌拍在我的房门上,叹了口气说:“星域,我们走了啊,你好好的,好好的啊。”
  
  姐姐说完转身离去,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也数着她的脚步,一共七步,七步过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8
  
  我和何理形影不离二十多年,拌过嘴接过吻,甩过巴掌牵过手,我们冒险,我们旅行,我们看星星,我们滚床单……今天意味着以上种种,皆成回忆。
  
  离别这事情,真的是越长大越学不会,经历的年岁太久了,留给忘记的时间就变的太短。
  
  所有的事情都是要被遗忘的,只是其中的有一些余生不够消磨。
  
  但是,人们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告别,自牙牙学语之时,大人们就教我们说“你好!”,说“再见!”,说“谢谢!”,甚至英文,最初学习的单词也是“thankyou!”、“goodbey!”,仔细一想“谢谢!”和“再见!”还是同一堂课上学的呢,课本上说那都是礼貌用语。
  
  我不能做个不讲礼貌的人。
  
  也顾不上只穿着秋衣秋裤了,我顺手披一件棉袄,踹一双棉拖鞋,飞奔了出去。
  
  姐夫的车才刚刚启程,车屁股还吐着热气腾腾的白气,我拼了命的追上去,怎么也追不上,大气直喘,棉拖鞋也丢了,冻得直打哆嗦。眼看着要小汽车要消失在街角,尾灯一亮,车停,门打开,钻出一少女飞奔而来。
  
  是何理。
  
  何理一路跑到我跟前,递给我两个信封,一个红色,一个白色。何理微笑着说:“红色的给你妈妈,白色的到了上面写的地址再打开。”何理笑的很勉强,这场景,明明不该笑的。
  
  我接过两个信封。
  
  我说:“你骗我,你说你的船是要带上我的。”
  
  何理说:“可你是岸,是我再也不能靠上的岸。”何理说着收起本就吃力的笑容,她抿了抿嘴,脸蛋上的肌肉跟着微微颤抖,眼角的热泪到底是没有留下来。
  
  最怕的是你笑的时候不能放肆,想哭的时候又忍住。
  
  我拉过何理,拥抱在怀里。
  
  “你给我记着,你要自由的活着!”那一刻我学来了何理平静且坚定的语气。
  
  “嗯!”何理在我的肩膀上重重的点头。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句。
  
  “何理,我爱你。”这一句,何理是听不见的。我冲着何理离去的背影呢喃。
  
  何理已经回到了车上,渐渐远去,拐过东头的大杨树,再也看不见了。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眼。
  
  我们都没有掉眼泪。
  
  我感觉我在抖,那只是因为冷。
  
  9
  
  我把红色的信封给妈妈,妈妈把信封轻轻的攥在手心,陷入了沉思,而握着信封的手上,正好是何理留下的齿痕。
  
  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妈妈说:“一个红包,很多年前我封的,具体多少数我都记不清了。”
  
  我:“拆了看看。”
  
  妈妈:“别拆,拆了就什么也没了,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我:“是关于何理么?”
  
  “是的。”妈妈轻轻的抚摸着手上的齿痕说:“这是我和何理的缘分。”妈妈这么说的时候目光所致是路东头的大杨树,她眼里空洞而遥远,不知道妈妈所指的缘分是手上的齿痕还是手里的红包,也可能都是的吧。
  
  几天以后,刚好是2016年元旦。我去了白信封上的地址——六安月亮岛。
  
  月亮岛,故名月亮一样的岛,是淠河里的一轮月。岛、桥、人家,不需多言,就已是画里的模样。
  
  拆开信封,是一张明信片,写着一封信:
  
  星域,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决别。是啊,我已经离开你了,真是不敢想象。
  
  我知道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放弃我,可是在吸毒的那段的日子里,我做了很多不堪的事,我堕落的样子至今回想来仍然可恨。
  
  人可以改过,也总是追悔,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能接受那样的我,更不能接受你能接受那样的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
  
  写这封信的目的很简单,当初我们都问过对方一个问题:“你爱我吗?”,我想告诉你我很早就找到了答案了,就在这儿,这个离家不远的月亮岛。
  
  一个人旅行时我去过很多地方,我可以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就医……我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可是我见不得那些好看的风景,山川、河流、瀑布、岛屿、晚霞、星空……因为在那样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身边应该有你。
  
  那天,我第一次来到月亮岛,走过云露桥,淠河里扑闪着城市的倒影,杨柳依依,情人依偎,抬头有星空,低眉见烟火,有的路热闹,有的路孤单,热闹时想你,孤单时也想你。
  
  那时候,青春干净的我多希望能和你在这岛上共度余生。
  
  我爱你,星域。
  
  所以我一直没让你说出你的答案,我是怕你说了,我更加的舍不得离开,那种舍不得,会撕裂我,是比毒瘾更深刻的疼痛。
  
  但你的答案,我都明了。
  
  读完何理的信,我已经过了云露桥,上了环岛的路,看见淠河里扑闪着城市的倒影,轻扶依依杨柳,瞧见情人依偎,抬头星空在,低眉烟火生,我走过热闹的路,也走过孤单的路,热闹时想她,孤单时也想她。
  
  淠河水呀淠河水,如果你见到一个头上带疤的姑娘,请你告诉她,我来了,我来了。
  
  云露桥呀云露桥,如果你见到一个满身泥垢的姑娘,请你告诉她,我走了,我走了。
  
  这是关于何理的最后一篇。
  
  关于何理的故事,我就只能讲到这里了。
  
  10
  
  环岛的路也不知我走了多少圈,还错误的以为岛上的路没到尽头。我准备回去,差点回头,一想到是环岛路,索性继续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手机响个不停,一打开几个APP推送着同样的消息:“2016年1月1日,全面实施开放二胎政策。”
  
  一时思绪万千。
  
  想当初我和何理还是超生的呢,真是拖了国家的后腿。可惜了,没机会和何理一起落实国家新政策了。
  
  回首间,已是二十多年的光景,一个时代落幕了,一代人的青春年华悄然逝去。许多人的名字窜出脑海,何理、何情姐姐、李树、满意、奶奶……很多深刻的故事,当事人讳莫如深,知情者用以怀旧,而那个时代什么也不记得。
  
  我们这些个市井细民呦!生于凡尘中,跌在浪潮里,倾尽一生的坚持与傲娇只为不被这世界所同化,哪怕只保留一点点也好。
  
  可以改变,绝不顺从。
  
  这是最自由的年代,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城市的道路错综复杂,星星和金钱都很诱人。世界很大,选择太多,有些人穷极一生的努力和挣扎也不过是随波逐流。
  
  而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乏引领潮流的人,难得的是在潮流中仍然能保持真实正确的自己。
  
  自由,是内心的平和与坚守。
  
  就像风有休憩的山谷,雁有栖息的南方,船有避风的港湾,自由不仅仅是因为无边无际的海阔天空,更是因为脚下踏实的土地,那是我们坚守的善良、正义、情感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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