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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山摧

第一话 山摧 (第2/2页)

“吸人血的……加先……姓加的,当真如此?”笺素心下已是信了七八分,仍不愿全信。
  
  “您就拿那钱,去集市上买些东西试试,不就知道真假了么?——咳咳!咳咳咳!呜哇——”男孩子猛然咳嗽起来,登时吐出一口鲜血,在黄土地上分外刺眼。
  
  “大哥,你的病又……”
  
  男孩勉力冲笺素一笑。“您瞧,若是真有什么好生活,我又怎会这样呢?我是没得救了,只希望他们几个……便是我们这次运气好没被埋住又有何用呢?如今家也是回不去了,只盼您能带他们到村里去……唯有一件事……万不可碰上加……咳咳……”
  
  “我们也不走,不走!”几个孩子慌了,围上来都带着哭腔说。
  
  “我明白了,明白了,这就去找他们算账去。可是,你们,都撑着啊,我们一起回村子里去,”笺素竭力忍着没跟着哭起来,却也还是抹了把眼泪,别过头说:“我……先去村里叫人来……”
  
  一路疾走下山,笺素越发确信什么加先生压根不是善类。不然,怎会虐待那样的孩子?怎会那样紧逼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婆婆说的,真的是对的啊……难怪会遭报应呢,不是推倒神祠那般简单呀……
  
  召集村人上山救人并不难。大家个个义愤填膺,气愤加先生的不义,更觉得几个孩子着实可怜,跟着笺素一起往山上工地走去。
  
  但是,不对呀……笺素瞅着明显不一样了的小径直皱眉头。心里也越发不安了。有人,有人刚才来过了……
  
  看到工地的那一刻,一群人竟一时发不出惊叫来。
  
  这超出笺素的想象。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方才还咭咭呱呱说着话的孩子,都双目圆睁,浸在血泊之中。
  
  “爸爸?爸爸!”
  
  金发碧眼的孩童虽说着洋文,听发音与汉语却也一般无二。然而加克尔孙却不甚在意的样子,挥手示意仆人领孩子离开,只是盯着眼前的女孩,略带倨傲开口道:“阁下便是传闻中法术高强的费君吗?可有办法祛除妖邪,保我性命?”虽说是很流利的官话,听着却还是有些别扭。
  
  女孩子目光从那被带出去的小孩身上移开,淡淡道:“法术高强倒不敢当,至于祛除妖邪之事还需酌情判断。”
  
  “老徐想是已经跟你——跟您说过了。这两件事实在蹊跷,虽说警察也给出了解释,终究……”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间细微难明,出人所料本也很自然。”
  
  “但是,这时间未免也太……”加克尔孙话到一半脸色陡然变得惨白,盯着房门。“动……动了……它它它动动动了……”
  
  女孩也回过头一瞧,看那房门口挂着一串子灿灿的铜钱,正微微晃动,轻笑道:“这个也不妨,想是加克尔孙先生从别处得来的。只是您有所不知,这是所谓金钱剑,乃是道家法器。方士自可用它捉鬼降妖,您把它挂在这里可是没有半点用处的——我想也不会有哪位高人单留下法器却于驱邪无用,一看便是外行人巧取豪夺得来自以为是挂上的,又或者是江湖骗子拿这东西哄人骗钱,我说得可对?”
  
  “啊,所以,您是说……这不是用来指明邪祟的?我原是以为……啊,是了,您说的不错,我是上了当了。”加克尔孙脸色好了几分,又道:“但我也确实觉得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是奇怪的声音,就是……总之,就是那个什么黄石公做的吧?费君可有法子对付?”
  
  “对付黄石公自有专门的法子呢,您不必担心。可是,黄石公他老人家虽则脾气古怪,却不喜杀生,这怕是与您的情况不符合啊?”
  
  “唉,大概是因为我并非你们同族,才会遭得此难。前两次是我妻儿替了我,可你们中国人不也有‘事不过三’一说吗?费君您一定要救我性命啊。石块坠落之类的我还能请保镖抵挡,可万一中邪触柱而死,便只是定个自杀,什么也得……查不出来,岂不冤枉?”
  
  “哦,您的妻儿倒是死得其所呢。”
  
  加克尔孙听着这话味道不对,可也不及细想,只接着拿出一只箱子。“事成之后,报酬定不会少。”
  
  “报酬暂且不提。只是,加克尔孙先生,我自进屋以来,并未觉出分毫黄石公的仙气,倒是……”女孩脸色一沉,“听到山摧轰鸣、鬼哭之声啊!您说那石雕可不是被冤魂推下的吗?您的妻子可不是……”她看到面前男人的动作,只挑了挑眉,便打住了。
  
  加克尔孙掏枪的动作极为利索。见女孩不再言语,冷冷地说:“您看出什么也不打紧,我也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害死我的妻儿。我只希望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请费君指点一二。”
  
  “只保住您的性命,可也不难。只是令郎,还有这里的帮佣……”
  
  “他们若是也给您报酬,我自然不介意您多助一人——我的孩子,自然时时跟我一处,保住我的性命也就是保住他的,还是说费君没有理解?”
  
  “看到这个怎么着也会理解吧。”女孩虽是这么说,也没表露出半分怯意,只说:“不过,我想冤魂意在加克尔孙先生,也不必担心帮佣的安危。加克尔孙先生不若抛下一切家产仆人,只带着令郎,离开这里,我想冤魂也没能耐追上去。”
  
  “一切家产?决计不能!”
  
  “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与性命相比终究还是不及的。况且此事本就因钱而起,您又何必再对钱财恋恋不舍呢?”
  
  “这……”加克尔孙面有豫色,对冤魂之说却不加反驳。
  
  “想超度亡灵、化解灾厄,用钱是最容易的了……啊呀,您这是做什么?”
  
  肩膀上还汩汩流着血,女孩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平静地问。
  
  加克尔孙面目狰狞。“你是假冒的?是那村里的人?原来是找我讹钱?你们怕是打错了算盘。我本以为你们见了那几个人的下场就会收了这种想法,你们以为警察会站在哪一边?”
  
  “嗯?原来不单是那三十七个人啊。”女孩眸色愈沉,并没有理会加克尔孙的威胁,反是抽出几张符纸来。“那么要他们往生,恐怕更要费些精力了;既能造成山摧之难,说不定啊,还有纠缠已久力量惊人的怨灵,更不能小看了……”话语间似乎是要认真助加克尔孙了。
  
  见了陌生的符纸,加克尔孙忙转而笑道:“方才是我一时冲动,等会儿便请老徐来给费君您包扎。费君出手肯定没有问题的,我抓来——啊,请来好几位方士都这样说,就是因为您姓费呀……”
  
  女孩打断他:“您倒是很信任老徐,他不是仅是个帮佣吗?”
  
  “诶?”加克尔孙不明所以,还是答道,“虽说是个帮佣,可也是我的助手,跟我的时间不长,但也是个可信的人,办事也难得的利落……这么说来,费君,还请您一并救了老徐性命。”
  
  这请求依旧是用手枪要挟着提出的。
  
  女孩也不以为忤,只说:“也只是小事。——您当真不顾妻儿如何丧命?”说着蹙眉偏头看了看房门。
  
  “总归是鬼怪所为,又能怎样?若是有凶手,凭侦缉队长还查不出?把老徐来回审问了那么多次,最后还是说是意外、自杀。再要追查,也没有意义吧。”
  
  “换言之,您只要性命……”
  
  “还有我的全部财产,也不能损失分毫。”加克尔孙急急补充,“报酬虽然不会少,可是额外的花费我也绝不会接受的。”
  
  女孩听罢,沉吟片刻,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根除此患,第二步是在华厦作法……第一步,却是要您回到那山摧之地。”
  
  迎着加克尔孙惊惧的目光,女孩一字一句地说:“您需得亲自超度那些冤魂。”
  
  笺素没想到还能见到那个洋人。虽然他是戴了帽子遮了面孔,可还是给她认出来了。
  
  但是真见到了,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质问吗?讨要什么吗?他亏欠大家的的确太多了,但是……她也很害怕啊。生怕,会和那几个孩子一个下场。
  
  所以只有装作没有注意到吧。
  
  她跟同行的几人使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微微点点头,便佯作不知地往前走去。
  
  “不必担心。您且收下这个。”笺素从那洋人一行人边经过时,却听见有人这样说一句。她略带惊愕地偏头一看,只见到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肤色雪白,但还不及洋人那般,应该并非外族。她还未想清这女孩究竟是不是对自己发话,对方却一下握住她的手,旋即松开,便快步离去。
  
  笺素待他们走远——看着是往山里去的——方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东西。
  
  黄色的纸,上面也不知弯弯曲曲画的什么东西,还盖了方章子,鲜红色,令笺素不由想到先前那几个孩子。婆婆这般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那日听了之后,竟也愀然失色。足见这洋人之残酷奸诈。
  
  那姑娘与洋人同行,也不知是好是坏,平白递来的东西……
  
  还是得去问问婆婆。——若是早些信了婆婆,大家想也不会收了假钱还拼命干活,更不会丢了性命。
  
  到得家里。婆婆仍在惯坐的藤椅上靠着,见到笺素,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自那日几个孩子身死,婆婆精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笺素轻叹一声,吩咐大儿子去帮着女儿生火煮饭——他自是无法念书了——自己先去将打的柴火摘的青菜放下,又倒了碗热水送来婆婆这边,同时将那几张黄纸拿出来。
  
  “啊,素儿,你可算回来了。”婆婆这一句,此刻似甚有深意。她看着笺素好一会儿,目光方才移开,却一下钉在那几张黄纸上不动了。“这不是……费家的辟邪符么?素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笺素见婆婆情绪激动,不由吃惊,但还是原原本本陈说了一番,暗忖,那姑娘大概送符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不知怎么跟洋人混在一起,怕是也受了骗了。
  
  “唔,小姑娘啊。怎么会跟洋人一起?这也太折辱她费家的门风了。当真是少不更事。”婆婆摇头责备,转而又道:“不过,这辟邪符,倒是货真价实的。更何况,有她费家的法印。这许多符我们也用不上,素儿,你且分给村里人,教他们贴在门槛上。”
  
  婆婆对这祭祀驱邪之事,向来见解颇多。笺素自然信服,答应着便出了门,临走时叮嘱两个孩子和老人先行吃饭,不必等她。
  
  再回来时,婆婆已不在藤椅上了。
  
  笺素便进了屋,桌上已摆好饭菜,看着是小女儿动手炒的,不由心下一宽。但很快想到大儿子失学,不禁叹气。终究是受了骗了,可怜丈夫也是……
  
  两个孩子许是听见动静,欢叫着从里屋跑出来。女儿咭咭呱呱地讲自己怎样炒菜,儿子却在一旁,等着笺素吃完,方说:“太婆婆出去了。”
  
  笺素急了:“出去?她去了哪里?天可眼看要黑了……”
  
  “太婆婆说先别给娘说。她去山上了,本来说很快就回来的,可是现在也没有……”小女儿抢着解释,可说到最后脸上也显出担心之色。
  
  “娘去找太婆婆,你们两个,乖乖在家等着。娘很快就回来。”笺素也觉得不对,简单安慰道,心里同样担心婆婆这么大年纪去山上究竟不安全。何况,洋人也是去了山里啊……
  
  一心想着不能耽搁,笺素当即离了家,一路走得飞快,没多久便进了山。
  
  凭直觉,笺素往工地上走去。
  
  眼见着从这灌木穿过去便到了,笺素却听见似乎有人在工地上说话。她一时踟蹰不知该不该上前,登时感到衣袖被人揪住。
  
  笺素回头一看,竟是婆婆。她正躲在树丛后,此时揪着笺素衣裳示意她蹲下,也不说话,甚是专注地透过树叶缝隙盯着工地。
  
  笺素也学着看过去。工地上正是那个洋人一行人,除去洋人之外,还有那个年轻姑娘,一个七八岁的金发孩子,还有……还有那个说书人——现在他已被大家视为公敌了,村里的老宅早被拆掉。听说连他家祖坟也被糟蹋了。另外还有几个壮汉,牵着猪羊,抱着冥币,其中一人预备着生火。
  
  “婆婆,这是……”
  
  “素儿,你且看着。我倒看看这糊涂的姑娘怎样化解灾厄。真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婆婆声音似乎太大了,引得那个女孩往这边瞥了一眼。笺素心下紧张,不再说话,婆婆亦随之安静下来。
  
  此时,工地那边人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楚。
  
  洋人先道:“费君要求的东西,我已置办齐全,接下来全凭您指示。”
  
  女孩似乎便是他所提及的费君,应道:“自然。”随即,拈出几张黄纸,叠成三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贴在身上。
  
  边上洋人似乎也想抢来几张,却终究没有动作。孩子嘻嘻哈哈自娱自乐,说书人则脸色木然不为所动。
  
  女孩贴罢符纸,便接着命几个大汉宰杀猪羊。自己将冥币一张一张烧着,嘴唇翕动,似在念叨什么。
  
  婆婆低声哼道:“倒还有点样子。”却见女孩似乎再次察觉,又看向这边,这次没有立即移开目光。反而像是真的见到笺素两人一般,直直盯着她们,口中仍念念有词。
  
  婆婆便不再言语。
  
  许久,猪羊血液已干,冥币亦已烧尽。女孩自腰间拔出长剑,凌空画了一个似圆非圆的图形,伴以一声大喝,便似失了力气似的,一手捂住肩膀,全仗一柄剑支持,勉强立稳,笑道:“好了,加克尔孙先生,如今你是不必担心了。”
  
  笺素只觉得她笑容古怪。婆婆却在一旁直摇头。
  
  洋人则是真心欢喜,问:“那么,这次可是永绝后患了?”
  
  “当然。”
  
  “那可多谢费君了。我本以为亲自超度有多难,原来不过是要我亲自去买来祭品……若是那位方士说的清楚,我又怎会夺他法器、伤他性命?哈哈……”洋人一时开心,竟至于口无遮拦。全然没发觉女孩神情改变,更注意不到婆婆早已怒容满面。
  
  “您这样就够了。”女孩淡淡地说,打断了洋人愈加放肆的笑声。
  
  “好,好。那么,费君,那个什么黄石公……”洋人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应该也不用担心?”
  
  “黄石公么……早就没有神力了,您自然不必记挂……”
  
  女孩话音未落,婆婆已怒极,出声吼道:“放肆!”
  
  然而笺素却不必担心给洋人发现了。因为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晃动,周围的山石也摇摇欲坠,工地中间,更是已被大块石头掩埋。
  
  一时之间,笺素觉得自己仿佛回到那个做了千遍万遍的噩梦之中,神思恍惚,更顾不上自己和婆婆身处何地。
  
  再次清醒过来时,婆婆还在身边。然而,整座山已经改变了面貌。
  
  工地也彻底被毁。几个壮汉不见身影。而施法的女孩则半靠在一旁树根上,看上去也没受重伤,只是向着已经失去遮拦的笺素两人张望。看着倒无大碍。
  
  笺素又向另一边看去,不由倒吸一口气。
  
  洋人和金发的孩子倒在一处,身子却被巨石压住,两人都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断气。明明该高兴丈夫身死之仇得报啊……可是笺素完全不觉得喜悦。
  
  还是说,因为说书人吗?
  
  他并没有受伤,却伏在那块巨石上,放声痛哭。
  
  入冬了。
  
  整座山褪去了色彩,仅有新修的神祠光鲜亮丽,看上去格格不入。给人的感觉,倒有几分像半年前洋人开进山里的机器一般。
  
  只是神祠香火再没有断过。大家都说,那天定是黄石公显灵,叫加克尔孙这个恶徒死于非命、断子绝孙。甚至有人说,那说书人后来投河自尽也是黄石公的旨意。他老人家其实看得分明呢。
  
  况且,从重塑黄石公像之后,村子也渐渐安定下来。今年冬天,又是连降大雪。怎么看都是好兆头。
  
  这天又是白雪纷飞。虽然庄稼人看着心里欢喜,终究不敢在这天气里进山去。
  
  也只有费君姑娘才这样乱来呢……河粉店里,店主静静看向远方山影,不由想到。
  
  此时,他牵念的女孩正在神祠前,悠然自得地踱步赏雪。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并没有注意小径那边喀嚓喀嚓的轻响。待她一回头见到来人时,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惊讶。
  
  “没想到您真会赴约呢……我是很担心您拒绝的。”女孩微微笑着说道。
  
  来人哼一声,道:“也是我小看了费长房的后人。虽然没有那驱使鬼神的符纸,可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啊。”
  
  “那也未必。——不过确实,对黄石公您,我一介凡人也不好用强的。您愿意前来,我的确很高兴。这是不是表示,您同意——离开这位婆婆了呢?”
  
  来人正是笺素的婆婆,村里颇有声望的老人。
  
  听了女孩的话,她也并不反驳,只是说:“便是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
  
  “啊,您是留恋人间的生活吗?”
  
  “这家人也很不容易。”
  
  女孩摇头,道:“笺素姐姐或许没有这样想过,但假如婆婆逝世,她会轻松一些的。”
  
  老人叹一声:“当时我本不该这么做的。”
  
  “您当时失了神祠,无处可去,恰好这位婆婆命不久矣,您暂且占据她的身体,也无可厚非。何况我听说,这位婆婆向来尊敬您,若是她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于您。”
  
  “她自然也不敢。她……”老人说完这句,似觉得不妥,便很快打住了。
  
  “唉,只是您引发山摧之难,害了那三十六条人命,实在不妥。又牵连一位母亲悬梁自尽,几个孩子早早夭折,更有失神格啊。”女孩仍是摇头,“这洋人虽则可憎得紧,但他家破人亡,跟您也……”
  
  山风顿起,老人背过身冷冷道:“小姑娘可别说这种话,不怕遭天谴吗?我既具神格,所作所为还不用你这凡人妄加评说。至于洋人的家破人亡云云,我更是闻所未闻,栽到我身上,真是奇哉怪也。”
  
  “您这样说也没错,究其根本,这位先生终是不得善终的。但我总认为,纵然那位说书人才是我们凡人意义上的凶手,一切动机,还是跟那起矿难脱不了干系呢。”
  
  “不过是他的贪婪不够彻底——居然还有一点未泯的良知。”
  
  “真叫良知吗?帮着洋人榨取乡亲血汗并不感到不安,可是闹出人命却决定跟洋人划清界线。仗着洋人对自己的信任,推下石像砸死无辜的孩子,杀害痛失儿女的母亲,还精心伪装出意外、自杀的假像,对着警察面不改色地说谎,连自首的勇气也没有,更不曾向乡亲们道过歉——要说有什么功德,只有一项:他私藏的钱财数量之大,竟至于能修起这样气派的神祠。除此之外,他又做过什么呢?罪魁祸首也并非为他所除,看见昔日雇主死于非命,却真情流露大哭一场。我真看不出来良知呢。他只不过是个极度自私的可悲的人罢了。”
  
  “是吗?我离开人世已久,对这些不大清楚了。”老人抚摩着神祠的柱子,木然道。
  
  “您明明清楚的。您也是一样的吧。引发两次山摧,除去得罪您的人。这等手段,我们世俗之人再熟悉不过了。”
  
  “这么说来,你果然还是要兴师问罪吗?真是……不自量力。”地上的积雪,似乎在微微颤动了。
  
  “瞧您,不是又发怒了吗?认为凡人远不及自己,更不容权威受到挑战……所以,甚至不让那些亡灵安然往生,反而……驱使他们刺激村里人闹事,意图引来那洋人;甚至命他们缠着那位心理脆弱的说书人……就是希望,可以亲手除去加克尔孙吧?”
  
  “所以,避邪符也是针对我?那天的仪式,也是为了带走那些鬼魂,削弱我的力量吗?你不去想法子驱除外夷,反倒想对我……”
  
  “我是没有这个资格审判您的。您方才,已经为我解除了许多困惑了。逝者无法回来,纵然多么无辜也是枉然。只是您,就像我最开始说的,该回去了。”
  
  费君直视老人混浊的双目,重复道:“请回吧,黄石公。”
  
  “你,自以……”老人瞪大眼睛,四下细雪登时卷起,然而只一瞬,便飘然落下。老人眼里显露出几分惊恐、几分愕然,渐渐地失去了神采。这具身躯,亦慢慢倒下。
  
  老人的声音还在回响:“……你自以为那就是真相吗?那个洋人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面临财政危机了,保险金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啊,连我都知道……像我这种编制之外的神,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
  
  “是吗……”女孩似乎这样呢喃了一句,却没有动容,一手持剑,当空一刺。
  
  漫天飞雪中,隐隐能看见一缕轻烟,向着神祠飘去。不一会儿,神祠中原本略带呆滞意味的神像轻轻一震,显出一丝别样的光彩来。
  
  整座大山,此刻显得分外肃穆安详,如有神佑。
  
  仿佛从不曾显露出獠牙伤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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