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良子日记(八) (第2/2页)
昨晚吹了一整夜的风,降温了。
早上去食堂吃早餐,风吹在身上凉凉的,满地的梧桐叶,金灿灿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西院区真的是很小,益发觉得楼道里阴暗潮湿。
洗了洗头发,折了些绿萝枝条插在喝完的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
从窗户向外望,目之所及的每个人的人生似乎都有一百万种可能,可是我却看不到自己的,我的未来就像一列报废了的绿皮火车,停在原地永远也不会来了一般。
今天很丧。
二零一七年十月三十日星期一晴
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早,今天早上四点钟便醒了过来,爸起床上了一趟厕所,窗外还是沉甸甸的墨色。
看了会儿电子书《一个人的朝圣》,之后又眯了一会儿。
今天上午和爸一起去东院区借活检切片,取完回到老院区已经上午十一点半,我们去一个小餐馆吃午饭,爸点了一份鸡蛋盖面,我一份炒凉皮,没吃饱,感觉自己最近总是吃不饱,整个人空落落的。
饭后太阳很暖,我们买了一小份糖衣花生,坐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晒太阳,附近又好多举着牌子求施舍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有钱治病。我心里难过,扭过头来低头看手机。下午把活检切片送到主任那里,被告知明天上午过来取结果。
晚上爸说什么也不下楼吃饭,我很生气。
一个人跑取医生那里问最近检查的结果,医生说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没有治愈的可能。跟上次霍恒说得差不多啊。
本来还在生爸的气,这下全都消了。
我扛得住,本来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认命后掌握命运,我要相信精神的力量相信奇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乐观的心情,积极配合治疗。
二零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二小雨
很多时候我不会再感到难过了。
少部分的时候我才觉得余生也就剩下一个熬字。
是不是面对痛苦的患者的多了,医生们都变得麻木而僵硬。
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是每个人的来日都长。
今天去老院区取活检切片的再度检查报告,医生建议我们在做个BC23检查,可是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医生说是90%的把握确诊,若做了就是100%的肯定。给爸的主治医生打电话,她说那就做了吧。
做了吧,多简单的三个字啊,对我来说却那么沉重。现在的医生能不能为患者稍微考虑那么一下下呢,一百或者两百块钱对他们来说好似不算什么,但那些有的没的不必要的检查费用对我们来说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做BC23需要去东院区借蜡块,我问医生能否在东院区做,不然就又要在三个院区之间来回跑,医生说可以。
坐在去东院区的班车上我开始哽咽,却还要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
到东院区医生说不可以在那边做,系统不一样什么的,我也听不懂,只好等三个小时医生上班借了蜡块回老院区。
午饭在超市买了几个小面包,很撑,就不再那么想哭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办好所有的事情打算回西院区。
从老院区开往西院区的班车只有五点钟的了,打算坐公交。
然后一直阴沉着的天空就开始下起绵绵细雨来。
跑了一整天,腿疼,脚腕也疼,心里的酸楚该怎么用言语来形容呢,可能爸只是不知该如何关心人吧,所以才一直没有打电话来。
从公交车上下来,雨一直没有停的势头,没有伞就没有吧,慢慢地踱步回去。
却在医院门口遇见霍恒。
他擎了一把透明的雨伞,小跑过来为我遮雨,伞很小,躲在下面的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果香,没有我曾幻想过的那种消毒水的味儿。
“你这傻孩子,怎么下雨了也不知道躲一躲,这样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了!”
他一边数落我一边拉着我向前走,医院大门离住院楼本就很近,我却感觉更近了。
“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再说小雨嘛,怕什么,我身体结实的很。”
“就是因为盲目的自信,才会让那些病菌有机可乘!”
我看着他生气的脸傻笑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讶然我竟然能憨笑,不知不觉中跟着我笑起来,然后用食指指尖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却感觉他的指尖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瞬间将我身体上的每寸肌肤都燃个通透,最后我那整颗冰封寒冷的心才跟着一点一点温暖起来。
我问他怎么会来西院区,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解释说是因为张教授今天在这里,下午就过来这边开一个临时性的研讨会,他说的什么我也不懂,反正很开心可以见到他。
没说几句话他就走了,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收了那把透明的雨伞后钻进一辆白色的奥迪,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上楼。
回来爸爸激动地跟我说上次去东院区住院时的那个主治医生霍医生来看他了,还说这次的主治医生刚走,说他目前的状况很好,偏良性,目前的状态根本不用化疗吃药,回家好好修养,每隔三个月来医院复查一次就够了。
我的心情忽然就变得轻松起来,不知是因为霍恒还是因为爸的病目前比较稳定,又或者是两者皆有,对未来似乎又充满了希望。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六晴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7年11月23日21点49分,离火车出发还有6分钟,我与玟玟之间还有7个小时的车程。
此刻我的内心是无比杂芜的,一个人的旅程,略孤单,但不害怕,离开也就离开了罢,依依不舍之感不去理会也就不会那么强烈。其实人与人之间总是要分离的,或早或晚,谁又能与谁相伴一生呢,我必须学会接受。
但是一想到下午离开之前与杉杉几人的告别,却有种“算了,我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原地,守着我的几个朋友”的想法。其实想一想,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小学,初中,高中每一个人生阶段都走得决绝,从来不会不舍,总觉得离开也就离开了罢,可现在,她们三个竟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的牵挂。
趁着学院让出去实习的空档到玟玟那里先找个工作,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虽然被发现的几率不大,但还是有一点点害怕。
我是一个不怎么有新想法的人,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能找什么样的工作,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工作我好像都能接受。倒是玟玟一直劝我到她的公司上班,我无所谓啊,无论做什么,只要有钱有工资我都乐意去做。
事实上,仅仅是因为霍医生在这里,因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