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比杂芜的情绪(二) (第2/2页)
“刚刚我带你去的是我去年夏天最常去的地方。”
“就是那个教学楼顶楼楼道么?那里很闷热,还挺破的,墙上都掉皮了。”
“嗯。是挺破的,所以不怎么有人去。”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你也知道,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爸爸生病的事。”
“嗯,当时你的心里一定很苦吧。”
霍恒停下了步子,松开紧握着良子的手,轻轻地把面前情绪开始变得低沉的人拥入怀中,怀中人却努力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道:“都过去了呀。”
“我记得我当时从医院返校后,既担心我爸的病,又要准备司法考试,偏又复习不进去,特别绝望,发了一条大意是活着真累的朋友圈就关掉手机去上晚自习了,结果我妈看到后以为我想不开,我下课才看见手机上的十几通未接来电。回过去的时候,我妈就在电话那头哭,她与我说‘你们两个是我和你爸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妈没有你们不能活。’当时我的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急急地挂了电话一个人在暗暗的楼道里痛哭,哭得凶的时候感觉都要上不来气了呢,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听到的话,尤其是从我爸妈嘴里说出来,真的,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感动。好不容易不哭了,想到我妈那句话就又开始哭,断断续续哭了一个多小时,第二节晚自习都没有去上。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是真脆弱,一点都不经事儿。”
“你当时也不过十九岁,只恨我当时不在你身边。”
“不,你在的。”
“嗯?”
“我天天看着你的微信头像过活。”
“真的假的?”
“你看我与你说实话的时候你总不信我。”
“你说的我都信。”
“嘁,我可不信你的鬼话。不过你的微信头像是真丑!”
“怎么可能,那是我亲手拍得泰山风景照好不好?!”
“那你的摄影技术可真一言难尽……”
“那你给我找一个头像好不啦?”
“好呀,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那就说定了,以我给你的为准,不许耍赖。”
“美君子一言九鼎。”
“嘁,请把‘美’字去掉谢谢配合……”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三号食堂,良子拉着走霍恒走进去,一一与他细数哪家的豆浆喝起来口感更加醇正,哪家的牛肉面最劲道,哪个窗口的的饭菜更合她口味,哪家的饭菜不够实惠,最后他们来到一家已经关了的窗口站定,望着空空的窗台,她稍微有些出神。
“又遐想什么呢?”
“这家原来有一个卖鸡蛋饼早餐的阿姨,与我不知怎的就相熟起来,我来买饼的时候她总是热情地与我唠几句家常,再多给我一块钱的饼。看见她的时候我感觉莫名的舒服,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爽朗的笑容,或许是像某个人的缘故,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亲近。有时候我回家几日,她见不到我来,再见我的时候总要关切地问上几句,每次都让我感到窝心。”
“生活中能遇到这样的人是一种莫大的缘分。”
“可是她走了,我都没能与她好好道个别。”
“缘来缘散,不必强求。”
“我知道该是这个道理,但总是免不了要失落一阵子。那个阿姨对我那么好……人生之路啊,总是在遇见,总是在别离,可有的人连挥手道别的机会都不给留。我们以后也免不了如此。”
“你总是爱乱想,总是爱胡说!”
“我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竟惹得你如此不高兴。”
“可我想陪着你的心是真的,以前是我不在你身边你没有安全感,可如今我实实在在地站在你面前,你还是觉得不够么?”
“哎呀你看看你,我哪有如此说。”
“算了算了不与你计较,好良子,我渴了。陪我去买奶茶好不好,好不好嘛?”
“又来,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喝奶茶啊……”
“我不管,我就要喝奶茶的,还要放很多很多珍珠的那种,你陪我买嘛……”
“好好好……”
回到宾馆的时候两个人的腿都要走断了,霍恒进去洗澡,良子就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看电视。
那是一部讲“过年”由来的动画片,可能是专门为小朋友制作的,人物设计比较简单,情节也通俗,霍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良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到年来了,搞了一通破坏,为首的小女孩想到了扔炮仗的方法来驱赶年。还没看完,她就被霍恒从床上拽起来推进了浴室洗澡,她有些不情愿,一边洗澡一边猜想着动画片的剧情,结局无非就是“年”被鞭炮赶走了之类。
虽然结果明知,但还是很想看啊,就像明明知晓与霍恒没有什么未来,他们之间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但还是很想经历一番,可能拥有过就不会害怕失去吧。
洗完澡出来发现霍恒正在讲电话,不是故意偷听,但从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以及讲话的语来看,电话那端应是他的宝贝儿子。
强迫自己不去听霍恒讲话,双眸紧紧地盯着一闪一闪的电视屏幕,应是趁她去洗澡的时候切了台,现在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节目中捧腹大笑,她盘着腿坐在床边上,跟着弯起了嘴角。
胸口闷闷的,不是在意他儿子,是讨厌自己,这种时候更甚,上升到自我厌恶。
见过他儿子的照片,霍恒微信朋友圈里全都是,尽管都是背影,就连无意间瞧见的手机屏保也是。
良子从来不主动去看霍恒的手机,也不会开口去问。
霍恒很爱他的儿子,偶尔提及的时候总是满目宠溺。想象着他们没有遇见之前霍恒一家幸福美满的样子就为他感到高兴。
当然,良子有时候会觉得悲伤,为何陪着他到老的那人不能是自己,仔细想了想还是作罢,其实她也无法保证能一辈子只爱他一人,说不定过个两年,就会嫌他老嫌他不中用而离开他,说不定她才是那个薄情寡义红杏出墙之人。
事实上良子很清楚他许不了她什么未来,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未来,他们都明白,终究会有一个时间节点,节点一到,一拍两散。
更可笑的是良子更清楚自己也无法给他一个结果,她的家人,朋友断然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男人,就连她自己也不能接受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丈夫。这么说好像很虚伪,明明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小三,成为他家庭的破坏者,还操着自己不能忍受抢来的丈夫这样的说辞,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她的确什么都不想要,不图他的钱,不许他给自己买贵重的礼物,不图他离婚跟自己在一起,那到底图什么呢?这个问题良子思索过无数次。
有时候也会反复去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两人的命运就这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远远地仰慕着他而已,从未想过能接近分毫。对于他那未谋面的三岁幼儿,她更是深感愧疚,无意破坏,无意离间。甚至,良子觉得自己连开口去提他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事实上,她终究是犯下了这等连自己都无法饶恕的罪孽,恨自己,不得好死。
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诅咒自己,良子啊,你不会有好下场。
越来越爱他,可脑袋里却陡然生出离开他的想法,如果被霍恒知晓自己的心思,会不会考虑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