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 番外——琐事 (第2/2页)
“东延兄。”林如海起身,抱拳还礼,“一别十几年,东延兄风采依旧,我却已经形如枯木了。”
“如海兄说笑了。你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劳心劳力,我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平日里闲云野鹤罢了,哪里比得上你?”
林如海苦笑。
文东延虽然是平民布衣,却比他这个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有分量的多。想当初文东延在大殿之上公然拒官,令太上皇大为震怒。虽然太上皇没有取消文东延的状元之名,却颁下旨意永不录取。他着实为文东延感到可惜,而且十分疑惑他既然不想要做官却又为何要考取功名。不过也多亏了文东延的拒官,他才能受到太上皇的大力培养。而当文东延投入到水靖门下以后,太上皇更像赌气一般,将他和那届的榜眼送上了高位。要知道每隔三年都会出现状元榜眼探花,却不是人人都能上位成为高官。
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同窗无不同情怜悯文东延,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文东延会成为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真是世事无常啊!
林如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稳下心神,问道:“东延兄,那叫刘金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听说刘嬷嬷有这么一个干儿子,会不会是有人冒充的?”
“刘金确实是刘嬷嬷的干儿子无疑。只是他先前一直居住在京城,直到一年多前,也就是先夫人离世后才来的扬州。”文东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水靖,见水靖点头,才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林如海,“具体的,你看了便知。”
那些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林如海起初一脸的困惑,然后脸色越来越黑,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身子颤抖的十分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文东延的眼睛尽是猩红,“这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一般。
文东延叹口气,“千真万确。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而且漏洞百出,只要细查就能查出來。”
林如海手中的纸被紧攥的变了形,他一把推开文东延,如疾风电闪般冲到贾赦跟前,怒吼道:“我们林家有哪里对不起你们贾家,你们竟然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害我们!?”
贾赦被吼的耳朵发震,不过他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即拍着桌子吼了回去,“你有病啊!冲我发什么火!”
“你自己看!”林如海把那几张纸甩在贾赦的脸上,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我林如海自问对你们贾家不薄,可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们在我后院安插人,把消息传递给修国公府和甄家就算了,竟然还故意给我和敏儿吃体弱的药物,害的玉儿和墨儿一出生就先天不足。墨儿死的时候才三岁啊!”他一把抓住贾赦的前襟,“墨儿难道不是你们贾家的外孙吗!敏儿难道不是你们贾家的女儿吗?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贾赦总算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冷笑一声,使劲一甩,林如海被他推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支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怒吗?恨吗?可惜你找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在京城呢!我可不会白白的背这个黑锅。”
“找错人?”林如海满眼都是不相信,“你是荣国府的当家人,这些人可都是你的奴才!”
贾赦冷笑,“现在倒想起我是荣国府的主人了,平日里怎么没瞧见你们把我这个荣国府的主子放在眼里?你们可真是好样的,有什么好事先想着二房,出事了就算在我的头上。我还想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呢,搞得这辈子爹不疼娘不亲的,外加一群在背后使劲害我的亲戚。”
“没有你的事,难道贾琏不是你的儿子?”
贾赦一惊,不明白这事怎么和贾琏扯上关系了。他赶忙看向文东延,问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和链哥儿有什么关系?还有老太太一向疼爱敏妹,她怎么会狠的下心害她?”
“贾老太太估计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文东延感慨道,“当年忠义亲王的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太上皇又喜欢继后所出的三皇子与甄贵妃所出七皇子,四王八公全都卷进了夺嫡的漩涡,只是阵营不同深浅不同罢了。但荣国府自老国公去世以后,子孙皆不成器,想争从龙之功也没有门路,最后只得从林家着手。而如海兄那些年因为保持中立早就已经惹了皇子们的厌恶,只是如海兄为人谨慎,他们无从下手而已。直到贾老太太把林家的消息偷偷递给了他们,他们才找到机会暗中下药。后来太上皇退位新皇登基,药是停了,但林夫人的身子却已经毁了,如海兄因为是男人,情况要好一些。后来林夫人去世,琏二爷来扬州以后将一封信交给了林夫人的陪房。那些陪房就是按照上面的吩咐冒用如海兄的名义在外面为非作歹,不过都是做些侵占农田和强抢他人财物的事情。我们遇到的那个农户,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嬷嬷不能这么说。”甄英莲腼腆的笑道:“如果不是嬷嬷,娘也不会这么快来到金陵,若是晚了几天,英莲那时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嬷嬷随手做的一件善事,对我和娘就是天大的恩德。”
“瞧这孩子小嘴儿甜的,跟吃了蜜一样。以后可见是个有大造化的。”瑾娘笑眯眯的夸奖道,“如今英莲找到了,也算是了结了姐姐一桩心愿,等再把英莲她爹找到,到时候姐姐一家团圆,那可就真的圆满了。”
“哪有这么容易?”甄封氏皱眉苦笑,“能把英莲找到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别的,我也不敢期望。”
甄英莲听得是关于自己爹爹的事情,小脸立马绷紧了起来。
瑾娘觉得这话题小孩子听到不好,于是打发英莲去找小丫鬟们吃点心,待她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以前听姐姐说过,英莲她爹跟着个跛足道士走了,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英莲她爹有抛弃世俗的念头,怎么不找个正当的寺庙或道观出家,为什么要跟个来路不明的跛足道士离开?莫非……他们以前有过什么渊源?”
甄封氏沉默许久,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也是姐姐,我才说,若是别人,我是半点不说的。英莲三岁的时候,他爹带她去街前看热闹,谁知半路上遇到个赖头和尚和跛足道士。那道士看到英莲突然大哭了起了,对她爹说道,‘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把她舍我罢!’他爹以为那道士不是疯子就是拐子,于是赶忙抱着英莲回家。然后那个和尚又指着他爹大笑,说道,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水靖反复念叨了几遍,看向瑾娘,“当时那和尚就说了这四句?”
瑾娘点头道:“甄士隐对这件事十分在意,一直在家里反复念叨,甄封氏也就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甄英莲在两年后的元宵佳节丢失,紧接着甄家又发生了大火,难道和这些话有什么联系不成?”
“奴婢旁敲侧击了一番,倒是从甄封氏嘴里得了些实话。甄士隐自这件事之后就对英莲冷淡了许多,再不似以前那般关怀。又对家里有火的地方防范了许多,就怕引起火灾。却不想隔壁的葫芦庙先失了大火,让甄家也跟着遭了殃。”
文东延沉吟片刻,凝眉道:“也难怪甄士隐会在意,命理上克父母的子嗣也不是没有,很多人家都对此讳莫如深。那赖头和尚和跛足道士行为又怪异,甄士隐说不定把他们当成了世外高人。等到元宵节后家里发生了大火,他恐怕更对他二人深信不疑,所以才会在大如州毫不犹豫的随着跛足道士离开。”
“只是有一点奇怪……”文东延面露疑惑,“若甄英莲是有命无运会累及爹娘的命数,那甄家大火应该发生在甄英莲丢失之前才是。而元宵节后,甄英莲已经不在甄氏夫妇身边,无法再克他们,他们的日子岂不是应该越过越好?但事实上,他们与甄英莲分开以后,日子反倒越过越差,最后勉强混个温饱,和那跛足道士口中的会累及爹娘的批语明显不同。”
“恐怕甄英莲其实是甄氏夫妇命中的贵人,有她在身边,他们才能富贵,没了她,他们就会穷困潦倒。不过那一僧一道却横插一杠,将甄英莲的命理往反的说。”
水靖总算明白为什么一个年仅五岁的乡宦小姐去看花灯,甄士隐连个奶娘都不让跟着,却只派了个小厮。他恐怕早就有了丢弃甄英莲的念头。只是但凡有点良心的人家即便家里揭不开锅都不会将自己的孩子丢掉,甄士隐身为一个有名望的人,若是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肯定会被人唾骂死,他只能从其他方面着手。水靖觉得,甄英莲被小厮带着出去肯定不止一次,一开始那个叫霍启的小厮可能会紧张的要命,不敢让甄英莲离开他的视线,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他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对甄英莲的照顾就不如以前周到了,这才发生了甄英莲在元宵节被拐的事情。
听说甄士隐在甄英莲丢了以后昼夜啼哭,比甄封氏还先一步得病,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后悔,总之肯定有了心病。这倒也能解释的通为什么甄家大火以后甄士隐搬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大如州居住,说是投奔岳父,其实是内心不安没胆子再留在姑苏了。否则一般丢了孩童的人家,都不会愿意搬离原先住的地方,因为他们害怕孩子回来找不到地方,在他们心里,如果换了地方,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瑾娘又道:“那赖头和尚和跛足道士还提过什么北邙山、太虚幻境、三劫之类的,但因甄士隐在甄封氏跟前只提过一次,她也记不清楚了。”
“北邙山……”文东延摇着鹅毛扇紧住了眉头,“北邙山可是历代王公贵族安葬的地方。他们提到北邙山难道在暗喻什么不成?还有太虚幻境,属下闻所未闻,而那三劫又是什么?”他沉吟片刻,“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了,这赖头和尚和跛足道士果然在谋划什么,就不知当年的事情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环。”
水靖手指缓缓敲打桌面,目光晦涩不明。
瑾娘迟疑了一下,说道:“主子,可否将甄封氏母女都留下来?奴婢和甄封氏相处了几天,发现她品性着实不错。而且英莲这丫头年纪渐大,又长相不俗,难的是心思还单纯,若是到了外面,恐怕会被宵小打上主意……”
水靖本就有留下甄封氏母女的打算,毕竟找了这么些年,才终于找到和赖头和尚及跛足道士有点关系的人物,他岂能轻易的放她们离开,自然要将她们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看着办吧。”他挥挥手让她下去,“若是她们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是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她们,再来向我禀报便是。”
“是,奴婢告退。”瑾娘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开始带着目的接近甄封氏,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和甄封氏倒真的处出了些感情,也希望她将来能有个好结果。跟在主子的身边,只要忠心,不说荣华富贵,但平安富足的过完一辈子却是没问题的。还有英莲,那长相放在普通人家就是妥妥的祸水,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但主子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有时候藏木于林,也是生存之道。
荣国府的饭食多油腻,林黛玉却喜清淡的吃食。又如饭后喝茶,林府每饭后必过片时才吃茶,方能不伤脾胃,但荣国府,却是饭后立即用茶,没那般讲究。她不敢表现的特殊,怕被人误会娇气,只得随和些。只是随和些,就要苦了林黛玉自己了。
依旧小口慢嚼、细吞慢咽,林黛玉却久违的享用了一顿,肚子都有些要鼓起来。
林如海也没敢真让她多吃。不吃伤身,吃多了也伤身,少吃多餐最好。只因先前从贾赦处探得情况,荣国府的饮食怕是不适合黛玉的胃口,他才特许她比平日多吃一些,往后却是不许的。
他这个女儿,不愿意委屈自己,也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着实让人心疼的紧。
“玉儿既喜欢,我晚上还让人做。”
“爹爹又笑话我。”林黛玉抿嘴羞涩一笑,“不过爹爹的胃口倒是不错,怪不得精神比女儿离开前好了不少。”说完后,她不禁又心酸起来。
没有自己拖累,爹爹果然过得更好一些。
林如海不愿把那些阴司事都说与黛玉听,即使要说也不是现在,只捋须笑道:“说来也是意外之喜,让我有幸得贵人赏识,那位贵人给我介绍了一位神医。这位神医医术了得,我已经有好一阵子不再咳嗽了。”
林如海咳嗽的厉害林黛玉却是知道的,几乎撕心裂肺的那种,她离开前林如海每日必要咳嗽几回,却没想到竟是好了,果真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