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蜉蝣山侧 天祇换何昨 (第2/2页)
被劝告的祗胧,心里会在说什么呢?大概是这样说的吧。
这句话应该是提醒,大概吧,希望不是警告。
沙沙摩挲的竹叶声涌入祗胧耳畔,他蓦然睁开双眸,被月光银辉浸染成荧砂的瞳孔底色,倒映出幻夜霜月之下虚浮的一抹剑灵剪影。怔怔地出了片刻神,淡胭脂色唇扉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这是祗胧对那个恍然剑中真灵的人,所作出的回答。当然,这回答也是一种保证,也是一种选择。
这个诡异又古老的世界,一直存在着它特有的隐秘而不朽的机制,无意中将其触动的任何棋子,都会被冥冥中审视着一切的神之灵魂,锁进早已编制好的宿定命局中,哪怕是可以篡夺神位的王者也不例外。
“那,是不是,到了多说无益的地步了?”
一道仿佛来自深渊的鬼之太息凄厉响起,他将青铜古剑刃送入两片未枯竹条嵌合成的狭小空间,那是已经失去了剑之精魄的嗜血凶器,因为无法杀伐而发出的痛不欲生的惨叫。
“为什么,你的剑不愿意归入它的剑鞘呢?”抬头仰望幻夜星空,祗胧闪烁着银白荧砂的双眸有些朦胧,似是有水浸润了他的虹膜表层,为天上辅佐浅月的万星,给打出了一层不断重叠而颤抖的微光。
漫漫星辰海中,一抹比之明焱炙热过千万倍的妖异血曜燃起,化作被冲天战歌萦绕的一杆旌旗。
“它习惯了蘸着敌人的鲜血,恣意谱写专属于刀与剑的轮回,弑杀得久了,便渐渐丧失了它本有的灵性,猖狂张扬不愿带上任何的枷锁。”
幻夜霜月之下,默然伫立的月下剑灵,若是没有肩上哪几缕盈月的银辉流淌,为他镀上一层精致的圣衣,便几乎被风消弭于无形。
“祗胧,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蜉蝣山,因为你现在凝望着的那点炙热妖星,预示了一场牵扯许多劫难的大战即将到来,纵使是处于我的庇护下的兑泽脉,恐怕也无法安然无恙。”
他是在挽留?还是在惧怕——他所守护的我,不能安然无恙地进入这个世界,不能去过他所安排的,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如果那是连飒葡你也化解不了的劫难,弱小如蚍蜉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幸存下来呢?”
这算是我对他安逸性格的一种嘲讽吧。当时的祗胧是这么想到,直到多年的他后悔起来,才发现当初的那个自己,是多么的无知与幸福。
但是,现在的他,只是——
长风扶起缝缀在祗胧肩后的黄金绸带,正如不死炎凰抖开尾尖修长炫丽的翎羽,朦胧米蒂色泽的发丝,吸引着点点萤火虫曳然轻舞,这个即将逾过束发之龄的少年步行在斑驳竹影下,被愈发暗青浓郁的剑叶与竹枝掩去身形,最终在嘤嘤泠泠的蚍蛉声中彻底消失。
紫蕊花海摇曳,微微凸显的浮丘好似花海中一小块漂浮的岛屿,不惹紫蕊却自行衍生出一重浅樱树冠如华盖的新橘,昨夜凋零的浅樱橘花散落一地,五瓣黄蕊的橘蒂恰好铺在树下一袭清冷湛衣上。
昨夜曾竹影夜行的月下剑灵,或者说,那个应该名叫“枫飒葡”的人,他枕着满地浅樱橘花入睡,古铜铸炼的浅青色剑刃插别在怀中。
蓦然,一片浅樱花瓣沾落在细腻的鼻尖,令他张开空灵狭长的双瞳,端坐在浅樱橘树下,端详风舞摇曳的紫蕊花海,一抹金曦若细细长长的蜘蛛丝线,似乎是在指引着他,将目光投向蜉蝣山畔起起伏伏的潮汐。
这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吧?
被阳光浸透黄金色泽的潮汐,不知在何时退却了,裸露出长久以来被海水吞噬的黑岩山脊。披散着朦胧米蒂色泽发丝的少年奔跑在这漫漫长道,仿佛是在巨兽的脊椎上滑行。
蜉蝣山畔的潮汐,只会停落一刻钟的时间,倘若超出了这个限制,那巨兽椎骨般的黑岩山脊,以及在其上面疾行的人,都将会海水泯灭,拖入深不可测的古老海渊。
蔚蓝色泽的溟海潮汐,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藻与雪白浪花,扑涌在只会裸露一刻钟的磐石山脊上,使得那些被海螺壳砾和海葵黏液所覆盖的岩石表面,一直保持着它们刚刚显现出海面的湿润手感。
朦胧米蒂色调的发丝被额前汗水逐步晕染成黄金曙光,祗胧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节奏,白皙鼻尖流出的浑浊气息,被他身后飞曳乱舞的修长衣摆立即化解。
磐石山脊裸露出海的一刻钟即将逝去,可是摆在祗胧面前的道路漫长而无止境,喧嚣潮水声涌起,将巨兽椎骨般恐怖可怕的黑岩长道缓缓拖入幽溟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