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不闻钟声两百年 (第2/2页)
两个佩剑青年缩在一棵老树后,两人的衣衫打扮都是这剑宫中弟子,不过一个长得模样较英俊些,玉簪束发,古剑悬在腰间,丰神俊朗,一个模样却有些磕碜,一样的打扮却比那英俊青年差远了,反倒有几分猥琐气。
两人正互相推诿着偷看向不远处,一见老屋,屋前一棵老桂,足有两人环抱粗细,听宫中老人说这棵桂树足有几百年,微风拂来,满树桂子悠悠洒落。
比起常有外人慕名而来,他们这些剑宫中的弟子倒是没觉得多稀奇,再美的桂树,在这山中日瞅夜瞅也没了味道,美的是桂树下的仙子,读书也美,舞剑也美,只是站着发呆也美,让人百看不厌啊。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用细绳简单挽了一头青丝,就立在漫天洒落的桂子之中,背上一柄细长古剑,剑穗微微晃荡。
这女子同样是剑宫弟子,十多年前被李疏狂从外面带上山来,李疏狂不说女子的来历渊源,剑宫中人也就没人去问,这世上哪年都不少世家大族里原本只需琴棋书画做女红的大家闺秀沦落风尘,也不少突遭大难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众人只是一天天看着,当年那个站在桂树下也曾瑟瑟发抖的干瘦女孩眼神变得坚毅,出落的越发动人,一手剑术在剑宫年轻一辈弟子中越发出类拔萃,已经隐然是第一人,要不怎么每年都少不了妄图飞蛾扑火的狂蜂浪蝶?
女子近看眉色如黛,一双眼却不是如女儿家的温柔如水,反倒有几分凌厉味道,觉察到暗处这两个同门的窥探,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伸手勾起背上古剑,脚尖轻点,几个起落间落在石亭前,这两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师弟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两个佩剑青年垂头丧气走在石子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诿责任,要是被长辈们骂,一定要说是对方先垂涎白玉师姐美色,怂恿着自己去偷看。
不过这二人只是嘴上说说,心知肚明白玉可不是受了欺负会找长辈哭鼻子的小师妹,倒是真敢心怀不轨的,更要担心会不会被白玉师姐大卸八块,惨死山中。
这二人中模样较英俊些的高个青年想起桂树下女子一笑的风情,脸上不由自主的荡漾起几分笑意,心中暗道,如此女子,才能是配得上我刘元枫的人呐。
正陶醉间,被身边师弟的一语惊醒,顺着这位孟师弟的目光看去,在剑宫的山门前,隐约看到一个青年摇着一柄折扇,吊儿郎当,正是李月白,身边一老一少,隐约间竟然在朝着门前石碑指指点点。
再之后,李疏狂负手而立,站得远看不见李疏狂脸上表情,但刘元枫猜测这位宗主的脸色大概不怎么好看,虽然无心李疏狂父子的家务事,仍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这位剑宫宗主教训儿子的情况他们实在是已经司空见惯,谁叫李月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呢?
李月白经常和这临安城下三滥中人往来,带人上山不算稀奇,荒唐事情更是不胜枚举,就在今年元宵节,这位少宗主没少招蜂引蝶,惹来一帮青楼中的庸脂俗粉在剑宫脚下翘首以盼,放就孔明灯更好了,差点烧了山。
多少人将其视为这剑宫中笑柄?就连父辈几代都是这剑宫元老人物的刘元枫都替李月白觉得颜面无光。
刘元枫随手拂去落于肩上一片黄叶,似是无心嗤笑道,“这位少宗主还是如此荒唐。”
少年人站在剑宫“浩然正气”的石碑前,伸出手,脸上嬉笑,摩挲过上面篆字却分外认真,仰着头说了一声好霸气。
老人则是酸溜溜鄙视道,“华而不实。”
李疏狂摇头苦笑。
李月白更是没有取笑这对老少在外人看来行事中不加掩饰的小家子气,这对老少若是小家子气,那这世上还有谁称得上是大气磅礴?
李月白轻揉眉心,想起李疏狂书案上的密报。
老人名叫赵破虏,修为直追一品,但几年前有胡人将领呼延烈暴病身亡的消息传来,正赶上这位老人深入漠北的时候,这就让人浮想联翩了,密报上剑宫眼线都有批注,呼延烈有九成可能死于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人,那这老人的修为就不是直追一品,而是实打实的一品了。
至于这少年人身份则更是曲折,只说是从边境废墟中被捡来,被赵破虏抚养长大,说是师徒,胜似父子,名字更有特色,叫赵念乡。
能深入漠北千里全身而退,若是有心功名利禄,边军中至少一个参将是跑不了的,只是赵破虏性情着实古怪,这些年甘愿带着赵念乡满天下乱逛。
这天下一品高手都少见,大隐隐于市的一品高手就更少见了,如今这位少见的高手却一心跑来剑宫,怎么能让人不注意?
赵破虏师徒观赏完门前石碑,沿着剑宫门后大道一路向前,一座恢弘楼阁伫立正中,两个不起眼但身手绝对会叫普通江湖人大吃一惊枯瘦老人充作守门人,需得宗主口令才能入内,楼前匾额上草书两字“睥睨”气势惊人,在李月白看来,这就可比门前石碑更有暴发户气质多了。
得了李疏狂的吩咐,李月白小跑两步上前,帮着两个老人推开厚重铁门,进去之后迎面就是一道狭长走廊。
不过等着打开机关,穿过这条走了数十遍的走廊的时候李月白仍是腿肚子哆嗦,身体两侧几丈高的墙壁上,神兵利器如林,寒气逼人。
李月白唯一大胆的时候就是第一次进来,那年七岁的儿童李月白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言不惭说若是万一有一天混不下去了,就将这些神兵利器全都倒卖出去,一定能富甲江湖,李疏狂没加责骂,反倒将这些刀剑斧叉的来历娓娓道来,什么哪个是哪朝的将军杀人十几万数所用的长刀啊,什么那把桃木剑曾经有道家天师掌握,一怒斩尽九天十地邪魔,李月白好奇之下细瞧,至今上面仍沾有不知是不是鲜血的褐色污渍。
都说神兵有灵,诛尽无数邪魔神佛生灵的万千兵器,无论是正是邪,让人望之透骨生寒,不点灯走过这里,李月白就觉得总是仿佛有女鬼趴在后面朝着脖子里吹冷气,十分瘆人,后来见识越多,再走过这里那种冷飕飕的感受却越发明显,看来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也当真不可不信。
一路向前走,转了几个弯再两次上楼之后,就走到了这座睥睨楼的尽头,比起一楼二楼,三楼明显要空旷的多,两丈余高,看来是把原本的三四楼合而为一,只有一面墙上挂着着零星几把古剑,大多的地方都是只剩下空白,正中一连八个剑架,空空如也。
李疏狂袖手站在柱子前,倒是没有难为情道,“这里最初是想要收集齐八柄越王剑,可惜了剑宫几百年,遍寻天下,只搜集了其二断水、其三惊鲵,其八真刚,如今在洗剑池中温养,其余五柄杳无痕迹,倒是有传闻说青州豪族视作传家宝物珍藏有至少两把,有机会您老可以去看看。”
一路对剑宫处处鸡蛋里头挑骨头的赵破虏此时倒是难得的神情庄严,听了李疏狂的话,郑重点头。
李疏狂继续向前,在空旷的地面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若有所思道,“剑宫中曾有剑炉两座,名字有趣,一名俏俏,一名春娇,据说是当时铸剑炉的大师傅两个童稚孙女儿的乳名,可惜一座在三百年前毁于一位走火入魔的剑宫长老之手,一座就在几十年前,先皇下旨毁去,当时一首‘褴褛老妪哭于野’歌谣遍传长安,‘二叹手中无寸铁’更让手握刀兵的江湖人处在风口浪尖,比起江湖厮杀,将铁器用来制作农具也是应有之义,西湖剑宫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如今天下剑炉十不存一,这些神兵利器同样是沧海遗珠,折毁一柄就少了一柄了。”
李疏狂在东南角的不起眼角落里停下,抬头望去,静静驻足。
赵破虏苦笑一声,朝着少年人招了招手,少年人扯开为了带进临安城里而裹上的厚厚白布,一杆长枪显露峥嵘,老人伸手,将长枪一握,抖落上面布条,信手一挥,赫赫生风。
赵破虏露出笑容道,“当年我年在不惑,却正困顿不得志,就是在这座临安城里碰上了一位年纪尚轻的剑宫子弟,他说他叫刘鸾英,并且赠了我这杆枪,他说这枪叫‘苍山月’,我听了心头大喜,觉得这枪再合心意不过,苍山月色,正是我在家乡才能见到的豪迈辽阔啊。之后我的两位旧敌死在这杆枪上,我也手执此枪断了一位胡人大将的生机,斩了胡人头颅三百余,算是勉强对得起这杆枪了,如今一别二十年,故人不再,可既然他当年说好了‘此枪赠君二十年’,我也不能再赖着不撒手,理当还给剑宫。”
李疏狂退后两步,将面前的枪架让给老人,赵破虏却先摆了一摆手,摇头道,“还枪之前,我有一桩心事需得了。”
李疏狂站立一旁,静等下文。
赵破虏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四处流浪,倒也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听人说我那小兄弟心念的是长安城皇宫里的一位女子,老朽一身微薄功力,自认为实在无能为他讨来,三人成虎也好,确有其事也罢,但这座西湖剑宫,既然听闻是我那小兄弟凄凉葬身之处,老朽如何不来?今日见李宗主写意风流,想来剑术也是别具一格,老朽但求一战!”
说到“但求一战”之时,手上长枪点在地上,峥鸣不止。
李疏狂眯眼一笑,眼角依稀一抹细碎皱纹,朝着李月白挥了挥手,李月白心领神会,担忧看向李疏狂,这位剑宫宗主坚定点头,李月白不得不和赵念乡一道退下楼去,只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出睥睨楼的大门,楼内轰然炸响。
正走在半路的刘元枫,猛地听见远山处一声钟声敲响,接着一连十八响,肃穆悠长,在整座剑宫中回荡不止。
那口古钟在剑宫存在之初就被立下,后来年年悬挂在钟楼之上,人人都知敲响十八响,必然有高手在山上挑战一代剑宫魁首,一旦敲响三十六响,那就是一定是剑宫生死存亡之际。说起来剑宫年年有人来挑战,可这口钟却是在年年落灰,但凡那些来剑宫找茬的小鱼小虾,哪个能轻易走到剑宫宗主这条大鲸面前?
刘元枫只觉得头皮发麻,记不得剑宫已经多少年不闻钟声了,一百年?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