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末路人王 第一二二章 长夜论英雄 (第2/2页)
“嗯,就是可以正视太阳的时候,她让他们盯着它看,想像太阳停留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当不可以直视它时,想像把阳光都纳到自己的体内,我知道这是一种简单的修练,纯粹是臆想,只当她在逗孩子们玩。”
“就这么简单?又讲的是什么故事?”
“千篇一律,说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较量,光明力量有巨人相助,又有厉害宝贝,但最后还是被黑暗力量打败,光明王死前疾呼:‘所有人都要努力,不然黑暗力量不会放过每一个人类。’孩子们再问,她只是不着边际的说要听话、要学好、要努力之类。我当然以为幼稚,后来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只要她一讲故事,立马反胃走开,可怜那帮孩子,只能由她在耳朵里炒来炒去。
她还不让孩子们吃肉,他们也怕她敬她,但实在忍不住了,一起和她表达愿望的时候,她就带他们去看那边的食肉人,让我也去(她还是怕那边的食肉族人暴起伤人)我们绕过一个狭窄的弯道,进入菜花峡不久,就看到一生中最最恶心的一幕:那些族人无不衣不蔽体,有的像一堆死肉臭肉,眼睛像死鱼,嘴角流涎,呼吸粗重短促,身边都是剩肉、腐肉、碎骨残渣;有的机械地嚼磨着,睡着一样,忽然呕吐出一大堆,却又换过一口气来,继续往嘴里塞肉,我们那边的人吓得扭头就跑,我也跑出老远才敢换气,斥责她到那个恶心的地方去看恶心的事情,她盯着我平静地说:‘这都是那黑暗力量下了手段的遗毒的最后阶段。’我不耐烦地道:‘去,去,把我也当小孩子哄了!’”
仁吉道:“也可能是,这些人已经没有多少理智,表现出来的尽是饕餮、嗜睡、懒惰,且无可救药,比福族人救下的队员还要可怕。”
“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泰山问。
致胜黯然答道:“是这样,如明长老那样功力深者,或者老夫人那样吃素者,影响稍小,便清醒些,但最后都要沦为那样。我痛心的不是他们不可救药,而是我不但根本没有为他们想过办法,没有努力过,反而看着他们,觉得恶心、鄙视、怨恨。”
仁吉安慰他道:“这种症状越到最后越贪食,越吃毒害越深,又越要吃,触目惊心。恐怕灵姑一直在努力,只是到了最后阶段她也无力回天才搬到猫耳朵那里去的。”
致胜猛点头道:“就是这样的,我现在惭愧死了,后悔死了!”
泰山问道:“那她带的那些人真的不吃肉?”
致胜道:“吃的,很少,每次吃时,她都搞得很繁琐,又是祭祀,又是祈祷,又是说教,我是不睬她那一套,想吃肉自己动手就行,可是其它人没办法,只能等她的那些过程结束,说可以了,才能欢呼进食。说来也怪,我后来自己也习惯了,无论和他们一起吃还是自己吃,心中总要净化一遍,不然吃下到去定不舒服,到现在都是这样。”
泰山笑道:“还好,这里的条件本来紧巴巴的,属于自然净化。”
致胜轻哂一下道:“她没事的时候就去找老夫人闲聊说一些仁吉父母和族人的事情,或者去找那花牦牛,有模有样地和它嘀嘀咕咕,都是动不动伤感半天,再无聊时只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冥想,我现在还记得她那凄苦的面孔和柔弱不屈的身体,只是当时觉得她又在瞎想什么,忍不住上前嘲笑:‘你养的那些东西藏哪里了?我这心里老碜着。’她认真地看着我诚恳道:‘有你在这,他们又都没救了,早就不养了。’我哼了一声,也不信她。仁吉去基地的第二年,老夫人去世,死之前神智恍恍惚惚,所有人都去看她,我虽不大情愿,也不能不去,只远远地站在一角。老夫人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一样,抓住她的手:‘灵姑,你-’她道:‘你明白过来了?’老夫人颤抖着道:‘你救了我们,送我们回家,又带我们到此处,一直在照看我们,抢救我们,对不对?’她黯然道:‘可是只剩下这点血脉了?’老夫人使劲摇头:‘灵姑,你这样说,让我死都不忍心啊!’她道:‘是我自己愿意这样做的,你放心吧,我在一天,就看着他们一天,直到他们回家’老夫人已哭不出声来,息了一阵,断断续续道:‘从大高原南方,到大高原北方,你千里迢迢送我们回家,我们意志虽然迷失,但修练太阳功的身子没有垮,倒是你身子最弱,光那一路你都死去活来多少次了。你能告诉我我们家里怎么说的?’她娓娓道:‘他们推测你们可能大战前就中了敌人的厉害手法,黑暗势力留下你们也许是为了摧毁其它正常族人的意志;也许相信你们已经丧失生路,但族中精干全失,既无力量与你们治疗,又不能使用宗宝,暴露踪迹,所以只能让我带你们到此等待,可是我没能照顾好你们,等到你们恢复生力的那一天。’老夫人挣扎着拉着她的手使劲摇动,眼角泪水迷离,恨声她:‘灵姑,你何苦要这样做?凭什么啊!’‘我没有想过,也许因为我也是人,就有责任,黑暗势力仇视人类,要消灭人类,你们在奋起抗争,你们的事迹那么伟大,我怎么不值得贡献力量!’老夫人哆嗦了一阵子问:‘我们到此多久了?’‘你到此第二年生下贵宝,如果他还在的话,今年三十二岁。’”
致胜说到这里,脸庞因痛苦而扭曲,恨恨道:“虽然她们说话断断续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恨当时我自己太无知太无情,事不关已,等闲视之!”
其它三人既没有劝他,也没有催他,由他恢复过来自己往下说:“老夫人这时已呼吸急促,忽然喊道:‘致胜在吗?’我以为她一直在说胡话,但是不忍让她带着遗憾离世,上前道:‘老夫人,我在。’老夫人抓着我的手,悲戚戚地望着我:‘贵人,灵姑养蛊,是为了救我们,你莫怪她。’我心道:‘救你们,那为什么要害我?’可是念着老夫人是垂死之人,死前还不忘为她说情,就点头道:‘好,我听你的。’老夫人忽然奋声喝道:‘都给我跪下。’却抓住我和她的手,其余的人应声跪倒,老夫人拚尽力气道:‘都给我记好,你们是太阳王部族的后代,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你们的大母救下的!’说完气绝。”
“太阳王?”大主管失声道,又看看仁吉,致胜回道:“就是光明部族的首领。”
大主管和仁吉心照不宣:如此,那个黑暗力量必定是那个东海王郝大帅了。
致胜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思想,自说道:“她是长辈,从我小时候一直叫我贵人、少主,她不是奉承我、怕我、利用我,只不过想让我和她一起承担起责任,挽救明族的血脉,帮助光明力量战胜黑暗力量,可是我从未给她信心、帮助,哪怕一点点担当,甚至我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是她扶养的。”
他忽然朝自己面上咚的一拳:“你不就是有点力气、跑得快点、有金刀和分心箭,可是你都做了什么?”
他一边呼哧一边自责,末了抬起头来我仁吉道:“仁吉,这里大妖事情一了,我要赶紧回去,她年纪大了,我要替她把担子接过来!我要想办法挽救余下的族人,让她死也瞑目!”
泰山拉住他手道:“我一定与你同去。”
致胜点点头,虎目含泪,幽幽道:“想想我们三人从基地到此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她还带着一帮意识被迫害迟钝的族人,从大高原南部到北部,怎么做到的?三十年如一日看顾明族人,不离不弃,我和她在一起时,只觉得她平常不过,甚而怪异,只有离开她时,才觉得她的伟大。”
仁吉道:“那是因为你的境界高了。灵姑担子太重,压力太大,遇到你自然生出大期望,或者用法不当,让你反感,但却是为了一个信念,你到一定境界就体会得到。”
致胜连连点头,看大主管时,他仰面朝天,想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吧,半晌叹道:“英雄不关强弱,全因心念意志。”
其时夜色已深,凉风袭体,大主管心意躁动,遍体生汗,只等仁吉再说。仁吉悠悠说道:“我要说的,便是那福族太夫人。”
致胜泰山齐赞道:“我们都猜你要说她,这个人绝对当得。”
仁吉道:“可是我们和她只是一面之缘,总共见面的时间也不过一顿饭的时间,让我从何说起?”
泰山道:“只抚养队员一事便足足有余,他们也不过十几二十来人,初去乍到宁湖,自己养活自己都很吃力,却要负担三倍于己的队员,而这些队员虽然婴儿智力,食量和体力都很正常,她和族人也是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就是中间再有奇遇,但是我越想困难越多,越想心中越怕,就如她的族人所说:非她无人有此担当!她这样做,是为了对故人有个交待,更为了对生命的尊重和等候!”
仁吉和致胜连声叹道:“确实了不起!”
致胜又道:“我当时挟艺上山,极尽挑衅,凑巧她的族人聚会,他们起初很愤怒,但那谢一只一句:‘我们当按主母说的做。’又一个眼神,众人便心领神会,各安所事,那种若无其事的淡定比上前应战更加自信。而且,我听他们尊称她为主母,和食肉族余脉称灵姑为大母一样,都是自然而然发自肺腑,令我震撼。我后来也凑过去听他们说及往事,听得他们曾经射杀闪鲛、和黑白二妖对抗三年,终于将其诛灭,如此他们又怎会怕我,是我当时眼高于天,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人材济济,不光有谢一冰黎统率,福长老和仁吉一般大时就射杀大妖,谢瑞和德琳不相上下,冈邦闫合锐不可挡,那个福长老的姐姐尤其厉害,用糙杖在我身上只轻轻一按,我就立不住脚,她那根杖似乎正是我金刀的劲敌。据他们所说,之前他们的局面是内有强人横行,外有大妖侵袭,族中混乱懦弱,乃经由太夫人唤回信心,方有英雄纷纷登场,各显其能,各尽其责,所以她老人家实在是英雄中的英雄。”
仁吉叹道:“不光如此,我们都看到,她的族人已如她所要求的:人人有知耻之心、明德之心、向善之心,对生活充满热情又从容不迫,她岂止是英雄,又是导师!”
说罢又景仰一番,问大主管:“大主管,我们本来正想去纪念太夫人,如到她族中,先悼念,后谈事,你看可行?”
大主管长嘘道:“听你们长夜论英雄,我倍感虚度光阴,天已快亮,我们也别休息了,这就起程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