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秋风秋雨人独立 (第2/2页)
阿禾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穿的服饰,便知他是品级不高的小太监,说道:“算了,我不叫你赔了!”她掏出手帕将碎片包好,只听地面上有滴答之声,心中顿觉奇怪,如此细雨不可能砸地有声。她忙将灯笼凑到地上看了看,不禁大吃一惊,却见地面血迹斑斑!一滴一滴的血水正从旁边这小太监的袖管中滴落!
阿禾又是“哎呦!”一声,站起身来,那人眼中一寒,按住了藏在腰间的利刃。阿禾却没在意,只轻轻扶着他的手臂,问道:“你怎么啦?受伤了?”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我在文德殿不小心打碎了一件花瓶,掌事公公打的。”
阿禾满脸不忍,说道:“你刚才急急忙忙的,是偷偷逃出来了吗?”
那人道:“是,我想逃出宫,走迷了路。”
阿禾叹道:“你一个小公公,怎么逃得出去呢!被人发现还不得打死?你跟我来!”
那人有些迟疑,阿禾拉着他没受伤的手臂,说道:“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先给你受伤的地方包扎一下,你再回去好好跟掌事认个错,就没事了!”说着拉起他便走。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疑虑,随即放开腰间利刃,跟着她去了。
阿禾带着那人向竹林走去,她见这人一路默默不语,只道他是吓傻了,因说道:“你别怕!我明天帮你跟掌事公公求情,他一定不会再打你了。”
那人看向她,说道:“谢谢姑娘!”口中却无多少喜色。
阿禾抿嘴一笑,说道:“叫我阿禾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见阿禾满脸泪珠,却又腼腆微笑,心中有些无奈,不好不答,沉吟一番道:“我叫沅郎。生于沅江渡船之上,故名沅郎。”
沅郎见女子眼中含悲,问道:“阿禾姑娘,你刚刚为什么哭?”
阿禾伸手抹去脸上泪痕,说道:“也没什么大事。”
沅郎问道:“你也做错了事?”
阿禾笑道:“是啊,我也做错了事,却不是失手打碎了花瓶。”她心中暗想:“我错在投胎到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地方!”
沅郎听她打趣,当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禾见他清远的眼神中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温煦暖人如同春日的阳光,因暗想:“观此人气度,倒是与宫中其他太监有云泥之别。”
两人来到竹林瓦舍,阿禾见娘亲面色焦急地站在门边,叫道:“娘!下着雨你站门边上做什么?”
阮氏见阿禾回来,道:“我等你呢!皇上说什么了吗?”阿禾看了沅郎一眼,心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只怕会更加畏惧。”当下向她娘使了个眼色,说道:“娘,你先去屋里收拾收拾,明日候旨。”
中年宫女看了看她身边的太监,只觉他高大俊朗,以前从未见过,因问道:“这位公公是?”
阿禾挂念沅郎的伤势,忙道:“他是文德殿的公公,娘你快进屋去罢。”说着将她娘亲推向内堂。那宫女一肚子话要问,却也没说上三两句。
阿禾拉起沅郎来到自己房间中,背上了房门,向沅郎笑道:“你别见怪,我娘有些絮叨。”沅郎点了点头。
阿禾拿起一个小药箱,说道:“这些药很全的。”说着轻轻抬起沅郎受伤的手臂,撸起袖管,却见他手臂结实有力,虽有血渍,却青筋明显。阿禾有些犯窘,又有些说不上的奇怪,只好继续撸卷,到了大臂,衣袖粘在皮肤上,阿禾知道这是伤口所在,不敢用劲。
哪知道沅郎眼神刚毅,道:“我来。”说着拽着衣袖向上一扯,露出一个极深极长的伤口来。阿禾见他的手臂微微发颤,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极疼,却不吭一声。
阿禾皱眉道:“怎么这么狠心!”
她对这小太监着实怜悯,忙拿起手绢为他擦汗。沅郎闻到一股细细的幽香,眼中却是一寒,牢牢握住她的手,道:“我自己来!”
阿禾见他眼露凶光,心中一惊,不知他脾气竟如此古怪,只得道:“好了,你放开我的手!”
沅郎放开她,阿禾的手被抓得生疼,活动了几下手腕,愠怒道:“你干嘛那么用劲?”
沅郎看向她,半响方道:“在下,失礼。”
阿禾听他此话实在古怪,只道是从《侠义志》之类的书籍中偷偷学来的,又好笑又好气。当下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的手臂是怎么伤着的?掌事公公用刀子割你吗?”沅郎听她碎碎念不止,心中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阿禾愁道:“不知你打碎的是什么花瓶,一定十分珍贵!”
沅郎看向药箱,问道:“有清溪镇的金创散吗?”
阿禾摇头道:“没听过。”她挑出一个白瓷小瓶,说道:“上次我娘砍竹子,被刀子划伤,用的就是这个。”说着将壶中的水倒入木盆,将丝绢在水中摆了摆,拿出拧干,对沅郎道:“我要给你擦洗伤口,你可不能再抓我了!”沅郎点点头。
阿禾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过了半晌,她抬头笑道:“好了,我要开始上药了。”她将药粉轻轻倒在伤口上,仔细包扎好,说道:“好了,你等一等,我出去把水倒了。”
阿禾端盆回来的时候,沅郎已经不见了,木窗微启,在风雨中吱吱呀呀地晃动着。
桌上多了一块碧绿的如意佩,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
多年后,又是一个雨夜,只不过这次,不是秋风秋雨夕,而是料峭倒春寒。一个白发男子缓缓走到皇宫一处地方,那一年,有个身穿青衣手持琉璃盏的女子,在花阴之下哭泣;那一年,他只身入皇宫,手刃了一个宫中大宦官。
如今,这个白发男子,独走皇宫,如入无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