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朝为田舍郎 (第2/2页)
而狗子的家,便是从为数不多的那些军户里抽出来的世兵。又因为那时东魏降卒叛乱,宇文泰顾不上迁徙军户的籍贯,从而就放在了当地,成了孤零零的那几家。
若谈及生存,在这个世家当道,寒门再难崛起的时代,还不如求徐家老祖宗给条生路来的痛快。
谈及理想?狗子前世二十岁就已经放弃了,啥年代还不都一样,就算是得遇贵人,不照样去南山拾柴买簸萁,当一个并不自在的山人吗?
又何况南北朝的和尚尼姑道士加起来都有一千万人口,世上有几个终南山够给你折腾的?
徐平眼里的炙热越发充斥,他似乎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因为就算是世家,这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的。家族是你的大树,而不是反过来,所以你一旦有了机会做官得势,一定会去认祖归宗,而不是家族来求你做他们的门牌。
这里的事情大有不同,就以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来说,便是如此。世家的抗争,牺牲的是在朝当官的士大夫们,他们脖腔里的血是家族的,而不是反过来。他们争斗的结果是什么,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牺牲品,从汉武帝以来就稳固得不成样子的牺牲品罢了。
“祖宗,孙儿一直期待恢复汉儿江山,肃清天下!”徐平眼里的渴望竟然超过一般人眼中生存下去的渴望,憋足了力气,仿佛是拼了命才吼出来的心声。
狗子吓了一跳,赶忙顾盼左右。徐家祖宗也是吓得不轻,不过他隐藏的很好,七八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不过孩童之言,当不得罪过。
狗子看眼下无人,也不计较徐平这种想法,毕竟他还是孩子,无论是否天才,总是对事情有着孩童特有的执着和不全面的理解。
不过狗子也是心下生寒,这话要是让宇文泰听见了,还不得剁了徐氏全族?这年代正是为了平抚六镇之乱余潮的时候而极力意图恢复鲜卑姓氏的时候,也正是宇文泰左右攀附,巴结天下的时节。这个节骨眼儿上,给他眼睛狠狠地揉进一粒沙子,还不得活活气死他?
徐家祖宗沉寂了一会儿,没有理会徐平这种已经憋了不知多久的言论,转过头来轻轻地问道:“赵家小狗儿,可有见解?”
狗子赶紧毕恭毕敬地端坐在胡床上说:“愚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要是讨论志向,当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徐家祖宗很是满意,只有“年幼”的徐平,此刻还很懵,为何如此说,便是最佳的答案?
还未等徐平开口反问,徐家祖宗已经开始将注意力转向狗子了:“赵家的二郎如此识大体,他日如果能成就一方,一定不要忘了今日我对你的栽培!”
狗子半感慨半戏弄,感慨在徐家家族,家大业大。别的世家对一般人家的孩子,任凭你龙凤蛰伏,也当是一只蚂蚁。地头蛇嘛,总有家族永年的幻想。徐家能抽出一点点的恩惠来照顾一个毫不相干的孩童,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这个事情如果放在后世的世界上,能留你吃口饭而不向你要钱,已经是恩惠中的恩惠了。
戏弄的是,小老头儿强买强卖,别以为少年就没有想法,徐家的生死,自有儿孙的命运,狗子管不得,你也别想遮天的眼睛。用狗子的才能来巩固徐家的地位,想的可真美。
戏弄归戏弄,感慨归感慨,狗子恭恭敬敬道:“定不负翁公今日教诲!”
“你两个就出去玩耍吧,少年青葱,正是豪放时节!”老爷子挺直腰背,高坐挥手。那阳光透过毡子,打在空气中映照着散落的尘埃,恍如隔世……
徐平很是诧异,还没等跨出大门,就急急地拽着狗子,想知道老祖宗究竟是什么意思。
狗子顿了顿,趁着走出去的那几分功夫,好好地措了措辞,然后对着忘了捡起地上羽扇,却兀自扇风的徐平讲道:“如果你能把这个家族传下去,不仅人丁兴旺,还要有权有势,除了做皇帝,你什么都能随心所欲。”
徐平则很是不解,那少年就已经有的抬头纹,像极了狗子的前世:“狗哥儿,驱逐胡儿,恢复我华夏江山并不重要吗?”
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的意思是:谁是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传承及地位。哪怕是从极西的大秦过来的侏儒、昆仑奴做了皇帝,也改变不了天下全是汉人的事实。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徐平点点头,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