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成豫汤(一) (第2/2页)
但她双指明明在杯中纹丝未动,血水却像被人搅动,在杯中翻滚沸腾!
巨大的漩涡,在她指下高速旋转,众人看得不明所以,姜晓柳眉却越蹙越紧。
水中似乎有什么与她对峙,终是承受不住,姜晓两指猛地抬出水面。伏在桌上轻喘,那样子,有些心力交瘁。
“姜大人,不知结果如何?”管家福生目瞪口呆的问。
姜晓闻言,并未开口,而是一反常态的沉默,若有所思的望着血红的指尖,久久不语。
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不用想了,肯定是阴帅成豫汤,只有他才用那样的方式杀人,也只他有能力这样杀人。”
“我看不一定,阴帅杀人的方式人尽皆知,若有人刻意模仿那也说不定。”
福生终是忍不住,又朝姜晓道:“姜大人,您看凶手究竟是不是阴帅成豫汤?”
姜晓将手隐于袖中,斩钉截铁道:“不是,方才我从血水中得到神明指引,百济堂十二舞傩者遇难,非成豫汤所为。”
话音落,有人迎合有人质疑,全场哗然。
“若不是成豫汤,那世上还有何人能杀人于无形?谁出手之快,让人身首异处都感觉不到痛苦?”
忽的,人群中有人大步而出,振振有词,掷地有声。见他问得一本正经,姜晓又是皱眉,视线扫过青年的面庞,许久才道:“神明告诉我不是成豫汤,我只是把事实陈述各位,至于其中疑虑非我所能解答。”
她的声音清脆婉耳,落入青年耳畔,他微微一怔,竟是意外。
姜晓见四下无言,拂袖起身,命随侍收好杯盏,淡淡欠身,对福生礼谦道:“姜晓已尽力,管家若不信,今后无需再来打扰,姜晓再无能帮得到管家之处,还望见谅。”
言罢,不待福生回话,调头离去,走时竟带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气。
长兴街。
软轿中的姜晓极气,方才还以为那青年与众不同,没想到最后故意为难她。
忽然,轿子顿了顿,一阵小孩的吵嚷声传来。她有些奇怪,挑起帘子,眼前猛地放大一张玩世不恭脸。
吓得她手一松,险些跌掉。幸而被那青年骨节分明的右手扶住:“在下夏青,听闻姜晓大人深谙占卜之术,故而想请大人为夏青卜”
话音未落,姜晓冷笑一声。夏青立即察觉她的怒意,微微一愣,嘴角扬起若隐若无笑意:“你认识成豫汤?”
“与你何干?”她口气不悦。
夏青看在眼里,忽而凑近几分,仔细看着她的手道:“啧啧,这手长得可真美!”
姜晓脸一红,正要恼怒,忽觉食指一凉,他竟把个破木戒指套上了指间。
“我夏青向来怜香惜玉,不忍这只手随人香消玉殒,这枚戒指必能让你逢凶化吉!”
还不待姜晓拒绝,夏青已放下轿帘,退到街边,恭敬作了一揖:“恭送姜大人!”
那轻浮模样,让她厌恶又难以忘怀。
而百济堂的案子就此搁置下来,并非成豫汤洗清了嫌疑,而是无人知道他的行踪。抓不住,何以谈得上问罪定罪?
两天后的深夜,灵馨苑里夜雨潇潇,有人挑灯看书,昏昏欲睡之际。
一阵怪风,吹灭了暗黄的油灯。黑暗瞬间笼罩大地,姜晓杵着脑袋,觉得光线正好入眠。
“吱呀”,开门声悄无声息,她也没太听清,隐约有个黑影从眼前掠过。
片刻后,脖子一凉,寒气从脑后袭来。姜晓猛地惊醒,余光瞥到左肩,有把泛着寒光的冷剑。来人贴着她耳畔,声音阴森:“多谢姜大人日前替我开罪。”
听这口气,她似乎猜到了来人身份:“你是阴帅成豫汤?”
“不错,百济堂十二个舞傩者是我杀的。你若不想死,就告诉所有人我就是真凶!”话说得阴阳怪气,森然杀意从他嘴里传出。
“既然人是你杀的,又何须我去告诉众人?”
“废话少说!你不答应,我就杀了你。”
言落,剑不由往前送了几分,姜晓感到了椎骨痛意,却咬牙:“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来人猛地一颤,似有迟疑,就是那转瞬的失神,她悄悄伸出左脚,往他腿上重重一踢,成豫汤吃痛,长剑急退。姜晓已俯身跃过桌角,跑不过五步,成豫汤已提剑追来,眼看剑锋又到眼前。
情不自禁抬手去挡,剑身闪过寒光,倒映在她手上。
霎那间,成豫汤看清她的五指,长剑迅速回转,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姜晓垂眸,才见食指上夏青的破木戒指,戴了多年,边角已被磨平,黑檀木雕刻,两道裂痕在戒指中纵横交错。并不奢华,也不精美,却让成豫汤脸色剧变。
他戴着面具,不知表情如何,只对这戒指躲避而不及,心有不甘的破窗而去。
望着那戒指,姜晓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一宿未眠,翌日清晨。
姜晓去了城北梅林,那里梅花红艳,寒风刺骨。她笼着袖子,视线在梅枝滞留,有雪花在肩头融化,浑然不知。
“今年冬天比往常都冷啊!”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头顶已有浓黑纸伞,遮住纷飞的雪花。
来人呼口热气,一双大手略显苍白,掌心薄茧覆盖。见姜晓未曾言语,夏青揉揉冻红的鼻尖,目光落在她出神的那朵红梅上,轻声道:“看来昨夜你并未睡好。”
仅仅一言,便在姜晓心底溅起轩然大波:“成豫汤来找我了。”
“是吗?真庆幸你还活着。”他嬉笑着,望见她盯着食指的戒指出神。
“为何他要这么急不可耐的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为何要威胁我诏告世人他成豫汤就是真凶?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她问。
“谁知道呢,”夏青视线在姜晓缠着白布的项间一停,忽而道:“你为什么宁愿冒着会被杀的危险也不答应?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这世上真真假假,成豫汤都不在意,又有谁会在意?”
“总感觉,他不像我认识的成豫汤,”她面庞有难以言喻的悲凉,仿佛依稀能看到回忆里的情景:“我十二岁家破人亡,逃命时,在这梅林不慎遇见成豫汤杀人。本以为他一定会杀我,谁知他的剑却从我右脸擦过,我记得那时有人问他为何不杀了我,免得我后来多生事端。他只是笑了笑,说没有杀我的理由。我知道,成豫汤杀人如麻,却从不滥杀无辜。他只杀他必须杀的人。我能活到今日,也多亏他手下留情。”
夏青闻言,含笑道:“这枚戒指送给你吧,留在你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
说完,他忽然牵起怔愣的姜晓。掌心出乎常人的温热暖和,包住她纤细的五指,格外舒适。
姜晓看着他刀削的侧脸,竟有一阵恍惚,良久才听他道:“有一次,我在那棵松树枝上睡着了,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你看,那树至今还是歪的。”
她走近,俯身抚摸那棵歪梅,许久才道:“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知道成豫汤会来暗杀我?”
夏青久久不答,半晌道:“谁让你是个美人儿呢?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保护美人儿。”
她瞪了他一眼,一如既往的轻浮口吻,不一样的却是眼眸深处隐藏的清冷。见她没再追问,他忽然请求:“姜晓,帮我算一卦吧。”
她的笑容猛地一滞,回眸时,只见夏青面庞明明暗暗,模糊不清,那股轻慢之气却全然褪去。
沉默漫漫,她道:“你可知我从不轻易替人卜卦,帮百济堂也是因为福生曾有恩于我。”
“我必须找到这个人。”言罢,他轻轻握住姜晓的右手,那蜷缩的中指和食指,异常红肿,就如被沸水烫伤。他并不意外,倒像早已得知,竟从袖中拿出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指尖,道:“每次占卜你都会受反噬之力,我可替你治好皮肉外伤,但你损耗的气血精力,我却有心无力。对不起,明知你会受到伤害,会忍受痛苦,我还是想请你为我卜这一卦。”
她终于动容,喉口酸涩:“此人对你如此重要?”
“我一定要找到他。”他答得毫不犹豫,格外坚定。
那种决心,让姜晓为之一颤,半晌,她打破凝重气氛,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其实那日在清心楼卜卦时,我就看得一清二楚,本想追去时把药膏给你,没想到被你讨厌了,这么些日子过去,你也没有处理旧伤,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体并不上心啊!”他虽说得漫不经心,却替姜晓紧了紧衣裳。
她再也不知如何作答,许多言语从脑海一闪而过,他已笑着转身,笑容明媚开朗。
那一瞬,北风撩起他那满头青丝,万千发丝之后,是未曾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