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船小好调头 (第2/2页)
梁尧面无表情地看着康伯德走来。
“康某见过世子殿下。”康伯德作揖，声色沙哑得好似被扼了喉咙，随后回头怒视堂中一众妻妾，怒喝：“都别再作态了！还不快快拜见世子殿下！都瞎了吗？”
一众妻妾被吓得不轻，赶忙挪向梁尧这边，接连跪拜。
“免了罢，尧乃后辈，康大人不足以如此的。”梁尧稍稍作揖，“康府遇事，尧亦痛心疾首，还请康大人节哀。”
看来康伯德并未痛不欲生，梁尧当然也不好不给情面，客套话当然还是得摆上一摆，反正谁也没把谁的话当真。
“哪里哪里，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康某深表涕零不胜感激。”康伯德先是还礼，随口转身怒喝：“愣着作甚？还不快滚！没看到世子殿下吗？”
一众妻妾赶忙捂鼻掩泪退出正堂，梁尧二人随康伯德走入堂中相对而坐，管事早已让下人沏来上等好茶。
“世子只喝碧螺春的。”赵雪见不冷不热地说。
正沏茶的下人被吓得猛然一颤，一旁的管事亦是惶恐不安，未等管事出声，康伯德就直接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大喝：“世子殿下要喝什么茶都没问清楚，活到狗身上去了吗？还不快取来府中至好的碧螺春！”
管事哪里敢多言，连连称是，领一众下人惊恐万状地退下，备碧螺春去了。
康伯德抬头看向梁尧的一瞬间面容大变，愁容中挤出一丝笑容，略带歉意地道：“犬子夭亡，府中近日哀叹沉沉，未能喜迎世子殿下光临寒舍，还请世子殿下莫要怪罪。”
梁尧挥了挥手，“哪里，康公子凶死城中，应是尧请康大人莫要怪罪梁王府才好。”
此话一出康伯德稍稍一愣，皮笑肉不笑地道：“康某不敢。”
“还望康大人节哀顺变。”梁尧说。
康伯德点点头，面容凝着皮笑肉不笑，许久后才望着梁尧沉声道：“今日殿下驾到，怕不仅仅是为犬子丧事而至吧？”
梁尧心中一惊，佯作歉意地一笑，“尧知自己的鸿毛道行定是难以瞒过康大人的慧眼，今日前来，确还有一事的。”
说到这儿梁尧顿了顿，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说才足以保得万无一失，康伯德的城府确实深不可测，前边还惺惺作态，这一转眼就变了态度。
见梁尧止了声，康伯德怅然一笑，轻声问道：“康某斗胆问殿下一句江南俗语。”
“尧洗耳恭听。”
“江南从古至今皆有鱼米之乡美誉，那殿下可知，江南从古至今亦传有一句江河上的老话？”康伯德问。
梁尧不假思索道：“尧少不更事，还请康大人解惑。”
“殿下说笑了，偌大个江南，殿下鹤立鸡群才是。”康伯德嘲嘲一笑，“老话言‘船小好调头’。”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康伯德不信梁尧会不懂得这句话，梁尧亦深明今日就算懂，也不能先说出。
梁尧略微思索，笑道：“康大人此话意深，却非深得尧意。”
船小好调头，作为参政知事的他哪里是小舟小帆，话中意早已明了。
“康某今日家事愁身，还请殿下直言。”康伯德面不改色。
梁尧略作叹息，“尧今日授老父所托前来拜访康大人，所为就是想让康大人莫要就此萎靡不振，江南，还需参政知事的！”
康伯德点了点头，“康某斗胆大言不惭，知王爷依旧会重用康某，可康某却早已再无根念。”
“对于康公子夭亡一事老夫亦深感愧疚，还望康大人莫要太过悲哀了。”梁尧接着道。
这时管事领着下人端来热腾腾的碧螺春，从康伯德身前经过时又是被康伯德猛地一脚踹趴在地，怒视管事大吼：“怎么这么慢？殿下口干舌燥已多时，是不是得剁了你的狗头才懂事？”
不明不白又挨了一下的管事早已吓得六魂无主，趴在地上颤抖许久，不知该起不该起。
“还不快滚！”康伯德再是大吼，管事赶忙起身离去。
梁尧品了一口刚沏好的碧螺春，静静看着这一幕，堂中一动一静，皆知其中意。
待得下人离去后，一直站在梁尧身后的赵雪见才缓缓出声道：“康大人，城中车马慢，王爷托世子带来的供物来得晚了些，此时应是已到府门的。”
在赵雪见说第一句话时康伯德就注意到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此时再是一席话一语中的，赶忙唤下人去府门接应。
不多时，管事领着一白衣男子匆匆走入正堂，这下片刻都不敢多留，又匆匆离去。
来者正是澹半淮，身着白衣外披一件猩红绒袍，一杆银枪负于身后，走入堂中先是看了看梁尧，随后朝康伯德拱手说道：“在下澹半淮，见过康参政。”
康伯德两眸一颤，心想原来事已至此。赶忙起身还礼，“微臣康某见过澹小王爷。”
“澹某带王爷口谕到此。”澹半淮挺立于堂中，隐隐有一股威压浑然天成，“王爷言：‘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说罢也不再逗留，拱手示意后先行退出正堂。
“微臣谢王爷一席话。”康伯德跪地高喊。
知事已成，梁尧也没兴致再坐在一口棺材旁，起身欲离去。
康伯德跪在地上，滚圆的身躯如同一个木桶，见梁尧已起身，赶忙再是一拜，敬道：“微臣家中不幸，就不留殿下行宴，还望殿下替微臣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微臣感激不尽！”
“哪里，康大人快快请起吧。”梁尧接声。
走出正堂时，堂中的康伯德突然出声唤住梁尧。
二人回身看去。
康伯德依然跪在地上，见二人看来，赶忙再次低下头，口中说道：“多谢殿下与王爷的一席话使微臣发聋振聩，微臣不才，斗胆送殿下一句话。
“往后的江南是殿下的江南，成则至好，江山社稷，皆殿下手掌，倘若败，江山社稷处处皆可起冢！”
话罢，康伯德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