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天府之梦 (第1/2页)
他还是没有出来。
五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我都在等他，在这寂湖上的一片叶子一样的小舟上。万年前他被罚关入这寂湖中心的黑树林里。寂湖的天空永远停在这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的颜色，就像一片血雾，笼罩在湖面上。万物之中只有小舟不断被水划过的声音，我在小舟里面呆呆地望着黑树林，全然不知白发已长到了指尖，梦啊，万年前的一场梦就这么碎了吗？无情地被上帝抛入时间河流里，沉了下去吗？
离开。万年了，他也不会再出来了吧，于是选择了离开。慢慢地轻轻地划着舟上的木橹，我伸出头，发现湖面里有我的脸的倒影，浮在湖面上，整个脸，一道道皱纹不断破碎再复原，破碎再复原......
（一）
长安，钟府。
钟府的门，还是在显现着钟家的繁荣。而我，却熟悉地绕道，从后面的木门，更准确应该是要垮了的木框，进了钟家后面那间破败的木房，门上刷着的红漆早已泛黑，一层一层铺下的灰早已掩饰了万年前的光辉。
我推门而入，“唐莞吗？”房子里正对着门摆着一桌两椅，靠墙有一个早已垮了的木床，钟卜坐在靠床那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上如柴的手指就好像如火柴一般脆，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想一个死了的火山，身上的衣裳一缕一缕的垂下，因为开门的风底部微微摆动着，但随时就会停下来，还像之前一样毫无生气地垂着。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椅子发出嘎嘎的响声，摇晃晃地随时要散架。
“他，还是没有出来吗？”
我低下头玩弄手指。
“可悲啊，可悲啊！一切都结束了。”钟卜干得像沙子的嗓子就好像要被扯破一样，“可笑，唐莞你说可不可笑啊，就不过三个魔而已，还想要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钟卜越笑越悲，越笑越小声，趴在那只有皮包着的手臂的骨头上呜咽起来。万年间，他的希望越来越小，可他一直保持着这明知不可能的希望，每天望着木门逐渐残破，一只只蜘蛛在上面织网，网网到了虫子，蜘蛛一日一日在门上变大，最终蜘蛛不见了，只留下一张残破的网飘在门上。他从来压抑着感情，万年间不伤不悲不泣，他认为自己认命了。可是当真的到了这一天，那明知不可能的希望变为不可能后的那一天，他发现自己不过还是一个人，一个魔。
静——只有钟卜短促的呜咽。
“万年前我也是钟家的主人，万年前我们也被称为三杰，万年前人们都认为我们成了仙，可是呢？我们修成了什么？仙吗？是比鬼还下一等的魔！还要天天偷偷摸摸地坐在这里，这间只配堆垃圾的房间！”
钟卜大声喘气，我还在玩着手指。过了好一会，“这也算了，可是连叶子也——”我伸出右手示意他停下来，钟卜眉毛扬了一下带动了两旁的皱纹。
“老了，都老了啊。”钟卜坐正身子，“已经不会像当年那样不自量力的去做一些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压在心头的话根本不能提出来，摇摇头，走了。
（二）
舵山，山顶。
山顶还是像当年那样，是整座山唯一没有树的地方，只有矮矮的一片垂着头的草。我躺着当年取下梦想的地方，对着天空举出右手，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当年三个人睡在树荫下只有几点阳光穿过树叶吻着他们的笑脸，当年三个人爬在树上俯视着三角的城池就以为俯视了这个天下，当年三个人望着天上的银河，不断转啊转，转啊转……
我又收回了手。如今不过一个人躺在山顶望着空中只有只言片语的梦不断被现实的风搅碎。叶子啊，叶子。落叶都会归根，而有的叶子却会飘洋过海，品尝各种风刮在身上，最终，落在了湖底，是风不能将你吹起来了罢还是你自己倦了？我知道，叶子是不会回答我的，因为他在湖中。
天很快就暗了。
“第一个没有你陪的晚上了。”我笑着，“因为以前的太阳从来没有落下去过啊。”是啊，太阳从来没有落下去过，从来从来没有，万年过去也未曾落下。而叶子，你的太阳是不是落下去了呢？因为在我的太阳里的你永远没有回应过我。可是太阳落下去了，那可不是没了希望的绝望，而是我心中最倔强不屈的叶子低了头。
所以啊，为什么要低头呢？为什么现在我笑着却会流泪呢？
（三）
“我要成仙！”“我也要！”“叶子要做什么，唐莞就做什么。”
三个小孩望着天空认真地取下梦想。
春夏秋冬，练剑，呤诗，写作，嬉戏。不知不觉已过数年。
“唐莞，当我考上状元就会娶你。”
“就你？有我钟卜在你就好好拿个榜眼吧。”
金榜题名，状元：田叶榜眼：钟卜
“我说过会来娶你的。”
“夫君——”
“你怎么娶了这么一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
“叶子，我们真的能成仙了吗？”
“嗯。”
“我等这天好久了，没想到这么快，叶子，唐莞赶紧啊。”
“魔？为什么？我不服！”
“本帝决定，魔，田叶，因为不服分配竟敢造反杀了一仙一神，关入寂湖黑森林的中央！只要他能出来就可以免了关押之罪。”
“是！”
“莞儿，我明天就会出来的，相信我，我田叶什么时候输过？状元我都能给它考来了，这区区几根树枝还想拦住我不成？”
“都一年了，唐莞。”
“嗯。”
“那叶子不守信啊！说好的只让我们等一天呢？我就知道，他从来没有守时过，他知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啊，他就是个混蛋！”
“叶子会出来的，明天就会吧。”
“我看我要先走了，我不等这家伙了，自己永远没有守时过，让他出来后见鬼去吧。”
他转身便走，刚刚说得那么气愤可一瞬间，眼泪还是止不住。黑森林里的人想要出来绝对是在一年之内否则再也不会出来，这是几十万年来神们总结下来的。
“你怎么了？”
“一个狗日的神，莫名其妙找我出气。”我抱着被打断了双腿的钟卜赶回钟府。
“天帝？”
“本帝就这么决定了，那个神没有错，一切是那个去年田叶的朋友的错，他自己以下犯上。”
“天帝？”
两个神将我押出了天府。
“我就只有在这里生活了吗？”
“不然你们钟家的人会知道你不是人的。”
“那天帝也真他娘狗日。拿我们魔不当天府的吗？”
沉默。
“对了叶子哪天出来了记得叫他来背着我去周游世界，叫他这么不守时都迟到这么久了。”
“一万年了——”
我睁开了眼，看见天亮了，我还躺在山顶。原来是梦吗，为什么会梦到以前呢？叶子果然还是放弃了吗？万年啊，那可是万年。
我呆呆地望着天空，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莞儿。”是谁轻呢了一声。
“谁？”我眼睛立马热了，只有谁会叫我莞儿呢？
“叶子！”我随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裸着的弓着腰的老朽站在树旁，尽力用腮帮子两旁退化的肌肉微笑着，他的脸已经歪了，被外力打歪的，可是就算如此就算过了万年我也知道他是我的叶子，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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