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追悼会之其一 (第1/2页)
一
城市的夜晚总是热闹喧嚣的,热闹喧嚣的夜晚,自然也少不了歌。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哼唱着古老的儿歌,因为他们没有新的儿歌可唱。音响店门口的喇叭像放炮似地崩出一支支火爆的劲歌儿,只有那种动静儿才能吸引年青人的目光。夜市儿里,小商小贩们吆喝着唱出他们生活的歌。老头儿老太太们拿着扇子、手帕,穿着大红大绿的行头,和着震天价响的鼓乐在广场上扭着秧歌儿,他们的队伍不太整齐,但每个人都像是五线谱上那一个个跳动着的音符,俏皮、活泼、激情四射。
歌声带给人的,是快乐,快乐在脸上绽放,就化作了笑容。然而脸上满是笑容的人,内心却不一定是快乐的,商场门口的迎宾小姐就已经笑了一天,她们的脸已经发僵,腿也硬得像根拖布杆儿了,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用除皱霜涂嘴的两侧,以防因长时间假笑而产生皱纹。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很难知道,原来笑也是那么痛苦的事情。顾客们也不喜欢那种虚情假意的笑容,但这就是城市的笑容,只有这种笑容,才与冷冰冰的城市相匹配。
笑可能是痛苦的,相反,哭却不一定是痛苦的,在本市的火葬场就有陪哭的服务,这种服务学名叫做哭丧。通常人丁不旺或天生泪腺不发达的人家要雇上几个人哭上一哭,造造声势。
本着爱岗敬业的态度,通常被雇的那些人也十分卖力,哭将起来,顿足捶胸,连哭带嚎,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就像是哪朝的皇爷晏了驾,又好比耶稣基督升了天,哭得是翻花儿打滚儿,回梁九转,比自己死了亲爹还要痛苦十倍。那情景只有用“悲天恸地、惨烈十分”才可以形容。
在那一片哭声中,雇主们则抽着烟,喝着茶水坐在一边看着,看谁哭得最好,还要有额外的奖励。最后他们再对装着骨灰的盒子鞠个躬,告诉那位已故的亲友,你可以安息了。之后哭丧的人就可以领了钱,买些美食打瓶好酒回家乐去了,不管这出为死人演的戏到底意义何在,反正装在兜儿里的钱才是真的。
此刻的金市长就正为如何来挑选一支哭丧队伍而发愁,原来金市长在妇婴医院住院期间,收到了不少补品和药,堆积如山,他的老婆金太太,也就是金美笑的母亲,每天就把这些补品,像什么“老太太口服液”啊、乌鸡白凤丸啊、西洋花旗参啊、阿拉斯加深海鱼油啊、鹿茸海狗鞭等等,一股脑儿地当饭吃,结果这几个月下来,她阳火上升,内燥难平,阴阳不调,目赤口干,满嘴燎泡,撒不出尿,终于上火过度而烧死了。
金市长中年丧妻,十分哀痛,他们这对生死夫妻是在上山下乡期间相识、相知、相许的,说起来,那还是一段富有传奇性的经历。
当初在医巫闾山生产大队劳动的时候,金市长还是个普通的下乡青年,那时候的人们都在毛主席的光辉指引下,“苦干、实干、拼命干”地修理地球儿,下乡青年们扔下了书本,开始轧草、喂马、耕田、种地、养羊、喂猪,金市长在生产队的任务是负责上山砍柴。
那年冬天,白雪飘飘,远山渺渺,医巫闾山上松林如涛,傲然依旧。金市长正抡着柴刀劈半截树桩的时候,忽然觉得脑后恶风不善!他急忙闪身躲避,没料到后面竟是一只高大的黑熊!原来这黑熊自己胖得捕不到食,又得不到政府救济,饿得无法冬眠,不得已出来觅食,金市长砍的这树桩下有个蚂蚁洞,是这头熊以前常来吃蚂蚁的地方,这熊见树桩被砍,岂能甘休?于是出掌便打,金市长当时身小力薄,不堪与它抗衡,挣扎着向后便跑,黑熊随后便追,它速度极快,几步便要追上,金市长回头望时,大惊失色,慌急中绊了个趔趄,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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