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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悲剧一场

第八十四章 悲剧一场 (第2/2页)

我冷哼一声:“你恼他顾汲岄不顾你,你又何尝不是?是你被潜移默化还是骨子里你们都是一类人?所谓大义只限身边人?”
  
  她也不恼,辩解道:“我是商人出身,自是利益为先,算计过活。哪里如您,不顾体毒,千里救友?我看那椋南真该把你当长生神样供起来。”
  
  “你这人也真怪,方才还一副悲天悯人样子,一眨眼便尽起能事,夸夸其谈。”
  
  “今夜不眠,坐等钟简的敕令,不若你陪我?”
  
  “果是巧言令色。”我貌似不悦。
  
  她近前摇摇我的衣袖,将我拉至桌边,轻轻将靠在椅上,她则半蹲在我膝前,仰起脸认真道:“半年了,我战战兢兢地度过这半年,我的绣楼前夜夜有守侍行走的声音,疹得人心疼,今夜好静,与我把酒言欢吧!”
  
  触上她温婉如水的脸庞,对上那双如漆的大眼,想起她爱不可得的爱情------是啊,所谓利用,是利用她对我的信任,从始至终,她是在算计,或许先前时并未想到我死生之事,她只为得到,为得到而付出,干脆,透明,只要我想想、想看,轻易便可懂。这样一个生在大家的小姐,以爱为天的小姐也被迫辗转,以族为先。我呢?利用父王母后对我的爱护自私地逃离,任性地固执地等着父王母后对蓝夜的认可。这等下下计里我若输了呢?是否也会辗转以国为先,以百姓先?还是唯爱至上?真个不知了。
  
  “好,便陪你醉一场------”
  
  月夜,月下绣楼,推杯换盏,絮言如斯,譬如待她自由时会带我游蓝沙大海,看潮涨潮落,驻岸边千年崖石,看旭日东升,眺远方水天相接,乘大船到海中心去钓一尾大鱼,然后在岸上架火烧制------譬如她可以去紫沙,寻个好日子,我陪她泛舟相思湖上,让鱼娘添个鱼圆,唱一曲湖调,也可同看枫之涯的红枫飘飘,还有紫沙的山山水水,每一处美景------
  
  可惜,终是不可能了------
  
  子时刚过的远福里燃火映红了半个王城,随后半条街的奔喊哭诉闹上了天。钟简一身软甲,拖着病体,倔强地站在街尾,长剑挂在腰中,虽未出鞘,却仿佛收捕了诸多死魂灵。酒醒的我搀着卢敛儿,在烧烬的远福客栈前,在半街被烧死、被刺死的血腥呛灰死尸里,望着对面火把映红天的列列兵士。一身烧伤的卢族长双眼血红无神地跪在当街,无语地对着族人的尸体不停地叩头,身边奔跑活命的人偶尔踢中他身体,被绊倒后踉跄着爬起再跑,或有拉着他囫囵不成语的人指划着,泪,在疲命里哭喊。敛儿抓紧我,语不成句地战栗着:“我------输------了,是吗?”
  
  她整个身子瘫在我身上,颤抖的双肩极力抵制着泪水流出。椋南散人不知从何处来到我们身边,伸手搀过敛儿:“跟我走吧------”
  
  卢敛儿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是否,你早就料到今日------”
  
  “敛儿-------”他亦悲伤道:“不管你动不动手,钟简都不会放过卢氏!”
  
  “可是,我想赌一回------”她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火光里她的绝望深深渗入我眼中,那种不能言的决绝在我心里慢慢荡漾开来,我知道,她的末日到了。可是,她想好的放手,真是放手?其中掺杂的恨与爱,真个能通通放下?
  
  “散人,救她先走吧------”我叹息道。
  
  还未等椋南散人答话,她便扯上我伸上的手:“不必了------”
  
  “敛儿------”钟简的唤声由巷尾渐渐走近,“敛儿,你又何苦迫我------你明知我最恨别人迫我------”
  
  卢敛儿向上找寻声音出处:“钟简,你连自己的命都舍得?”
  
  “敛儿,走吧------”身旁散人出言道。
  
  卢敛儿身子一怔,半晌像是突然想明白般慢慢起身站立,双手凭空摸索,口中唤着:“袁惜!”
  
  “我在!”我探手接住她,她突地泪流不止。
  
  “敛儿------”
  
  “袁惜,袁惜------”她连连唤着我,仿佛唤着能救命的稻草,夜火下她白发披散,如三月白桃夭夭,美的煞人,“袁惜,对不起,将你拉了进来。”她脚下一软,趴在我怀中,我心莫名一凛,没来由得被她一带,身子随着她的惯力矮了下去。“也许终我一生,也没明白自己爱上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唤你袁惜,是想自己与你平等,是羡慕你对爱的态度,是想学你的任性,盼你真心助我离家,以为天高海阔,活的便是自己了。可是,可是,我是卢敛儿,我得守着蓝沙卢氏最后的骄傲与尊严------我一计害得族人如今命丧,原来最无情的人是我。”
  
  心中悲起:“敛儿,若无尊严,我想你的族人也不愿苟活,今日之境,虽惨烈,却不失一种解脱。”
  
  她微微一笑:“世间最懂我的,原来是你,若初时便识你,敛儿也许便不会落今日这步了------”她说着,笑着,嘴角血慢慢渗出,煞白的脸儿透着冰冷,抓着我的手,渐渐失去力道。
  
  “敛儿?”我惊道。身边钟简与散人听到我音,欲上前探看,卢敛儿手向上一摆,“两位止步吧------”
  
  “袁惜,敛儿遇人不淑,致你受害,无以为报,此物为卢氏玉珏,蓝沙卢氏是殁了,却还有同道门生,会念你为主。”
  
  她悄言在我耳边轻诉,将一物塞入我怀。
  
  知她已有去心,不免哽咽道:“可要我为你复仇?”
  
  “不必了------”她慢慢闭上眼睛,“初见时你言世间于我,最宝贵之物,便是得不到,真是一语成谶------”她试图抚上我脸,“若有来生,敛儿再不愿投生这般……”她嘴角挂着的笑僵僵地刻在那儿,未抚上我脸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下,双眸紧闭着不愿再看这世间半分,娇美的脸庞侧靠在我怀中,似睡熟的婴孩。
  
  “敛儿------”钟简和椋南散人骇然地上前,似是不信她的自绝。
  
  我手向前挥:“两位止步------这是死者最后的愿望------”我抱着卢敛儿的尸体坐在半街火光前,看眼前卢氏族人的奔跑,看眼前卢氏族长一剑刺入腹中的决绝,看鲜活生命的逝去,泪成行地流淌。我与她三日缘分,她将一生讲给我听,三日里我感受着她的爱、她的任性、她的自以为是、她的伤情、她的悲惨------从此后,卢敛儿成为故事,永远留在我心中------
  
  “敛儿-------”椋南散人悲恸地跪在当地,扑向前急欲从我怀中抢走卢敛儿。我将目闭上,不愿见他此时虚情假意。血剑自体内无声出鞘,带着斩天灭地之力,狠狠地劈向眼前的人,他翻转着卷入火堆中,身上多处中伤,狼狈地趴在地上起不来。立时有兵士上前搀扶,血剑似索命的红练,一剑一剑缠在他的周围,让人靠近不得。
  
  “阿惜!”钟简踱步上前:“我无意要她命。”
  
  “你不喜被人所迫,却迫她一族百口,害她芳年早逝,尝尽世上的背叛与失去,她想活得真一些,这小小的请求被你------被你------”我指向椋南散人,“被你们一点一点的蚕食,椋南散人,敛儿此生最大的错误便是认识了你------”我大脑一片混沌,不知该从何处骂他,恼着他的薄情背叛,恨不得一剑刺死他。他挣扎地爬起,踉跄着朝向我:“给我,把她给我------”
  
  我长袖一挥,一股罡气打得他又卷了几卷,到底晕在地上,没有声晌了。我朝向钟简:“蓝沙王还不救治这位神医,不要你的命了?”
  
  “你?”
  
  “请转告这位椋南王叔一句话,我不会杀他,却愿看他念着对心上人的爱与愧疚日日腐心,钟简,你最好保佑他一心救你,不会在你药中下毒,然后,我们战场上见。”
  
  言毕,血剑归体,我长啸一声:“雌凤,现身!”
  
  一尾凤凰展翅迎空,带着七彩光溢落在我面前。
  
  “雌凤,对你不住,终是让你扰入尘世之争,可是我真是无力了,请你,带我们走吧------”
  
  天微微亮,天边却不见初日,烟火里的灰烬还在燃烧着。原本繁华的街上静寂得可怕,早有兵士泼水净街,抬尸远埋------我回头再望一眼这片有着敛儿泪与苦的远福,这里埋葬了她的一切,错爱的人,想救未救成的族人,那个深眸含笑的娇美女子,那个大红披风下有着小小心计的女子,终是不在了------
  
  雌凤翱翔在空,我知命运不可揣测,不能拒绝,哪怕只能面对,只剩面对时,也可能是悲剧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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