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最后时刻 (第2/2页)
白柯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湿湿的,伸手去摸时却没有任何水渍。他抬头看向天花,那个漂亮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白柯这个时候再没有办法用“女鬼”之类的词语来形容她,那个女孩就这样浅浅地笑着,泪水一滴一滴地向下掉落,修剪得当的短发轻轻地飘动。
整个世界,都在落泪。
廖犁书也抬起头,他没有再伸出手,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再抱得到那个女孩的了。这场告别被他拖延得太久太久,甚至还一度幻想着骗过生死的沟壑。
少年无声地哭泣起来。轻轻颤抖的头发,慢慢佝偻下去的腰背,逐渐弯曲的膝盖,被踩得快要裂开的帆布鞋板和地面上浅浅的影子。那个曾经狡黠,曾经凌厉的少年像是刺猬那样蜷缩起来,只是他身上没有尖刺,光溜的皮肉连血管都看得见。
“有的时候,关乎生死的告别,不是多练习几次就能习惯的。”夏秋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白柯的身旁,她的脸上写满了疲倦,但又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不也是为了再一次告别才到这里来的吗?”
白柯皱着眉头看这个女孩,这个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人,为什么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登场。
“我们都忘掉了很多事情啊。”夏秋旻突然浅浅地笑了起来,“所以记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嗯……啊。”白柯听不明白这些诗一样的话,可是他当他听到“活下去就好了”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脏不自觉地狂跳了几下,声带几乎是自然而然地震动。他把目光从夏秋旻的脸上收了回来,身后的杨毅昭和李晋陵两人已经将郑泽的退路彻底围了起来,地面上的吴卿南虽然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是勉强守个关还是不成问题的。在他们发着呆感慨的瞬间,这几个人已经展开了行动,看起来倒真有点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
“收尾收尾。”杨毅昭扭了扭自己的胳膊,赤色的光影重新覆盖上去,“桓王伯符”再次释放,刚刚他被龙影攻击之后就丧失了释放趋中令的能力,而现在“门”被重新关上,自己也终于可以再次施展身手了。
“今天真的是打了一场不明不白的仗。”李晋陵的手指不断地带动气流,风令在他手中变成了精密的利刃,“回去之后你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交代清楚。‘零巢’的事情,那些黑龙的事情,那件大袍的事情,还有门的事情。”李晋陵耸了耸肩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跟我们走,下面有一个吴家的人,和他回去我也挺省心的。”
李晋陵的语气很强势,他看得出来,自从那扇门重新合上之后,郑泽的气势就明显地弱了下来,甚至连魂魄的凝实程度都和之前有了明显的区别,像是分分钟都会崩溃一样。但是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出手的速度也没有变化,像是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一样。
“你打算用这种状态继续挣扎一下?”李晋陵笑着,“你这个情况下还想催动那些强劲的令术,恐怕根本不用我们出手,你自己第一个就会先玩完。”
“嗯,你说得很对,这个身体确实是快崩溃了。”郑泽点点头。
“不过你那么想到那里去,甚至不惜代价地开门,其实崩溃对于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吧。”李晋陵继续用言语挑衅他,一个小型的“棘剑丛”已经在他的手下成型了,“还是你打算玩个金蝉脱壳,元神出窍?”
按照郑泽目前表现出了魂魄强度和令术造诣,就算是能够三魂离体李晋陵也不会感觉太新奇,不过这个“棘剑丛”用来对付这些离体的神识其实倒是极其方便,更何况三魂可以离体,七魄总归只能乖乖地待在泥丸宫里。
“出窍吗?那种把戏实在是……”郑泽的食指突然向前一探,“太幼稚了吧!”
没有人看得清楚刚刚那个瞬间郑泽做了什么,但是他们下意识地循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白柯看着众人的目光突然汇聚在自己身上,胸口也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寒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郑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会比你先到一步的……狐红选中的人!”
白柯来不及思考他到底在说什么,胸口那种森然的冰冷也已经不容许他继续思考下去了,白柯想要逃开,可是双腿却仿佛被禁锢住了一样。又或者说……是自己的灵魂被郑泽生生地定在了那里,无法躲闪。
本应是生死相错的瞬间,白柯却只闻到了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夏秋旻苍白色的脸转了过来,那张侧脸的线条清晰,看起来又冰冷又高傲,可是她此时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白柯,所有的高傲和冰冷全部消失不见。
“你,你……”白柯伸出手扶住夏秋旻的肩膀,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少女竟然甘愿牺牲自己来保护他。白柯并非是瞧不起自己的生命,只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究竟有什么理由这样子和自己纠缠呢?
“小旻!”杨毅昭和李晋陵同时向前窜了一步,现在只有先将这个罪魁祸首控制住,局面才能彻底稳定下来。
“你刚刚做了什么。”李晋陵的语气森然,小型版的棘剑丛已经爆发了,正好锁住了郑泽的泥丸宫。
“真可惜啊……”郑泽像是在叹气,又仿佛只是在嘲讽。李晋陵只觉得棘剑丛的中央突然空了,郑泽引爆了自己的泥丸宫,三魂七魄同时湮灭,他仍然带着笑意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意识,只留下一张苍白而诡异的脸。
“这……这是,死了?”杨毅昭有些不敢相信地捏了捏郑泽的手臂。脉搏还在,可是所有的神识都已经泯灭了,魂魄彻底如灰作散,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一个活人了。
李晋陵的脸色很难看,地面上还有两句面色枯黄的尸体,再加上郑泽,今天晚上一共死掉了三个人。看起来“零巢‘是已经完全覆灭了,可是而对于他们来说,却只是和一个不明不白的组织打了一场不明不白的仗,不光损失了大量的精力,甚至还有可能失去一名同伴。
“该死!”李晋陵的风令化成巨大的螺旋,将卷帘门搅成了碎渣,“消失得和出现一样诡异,就好像只是来特意捉弄我们的一样。”
“算了,至少‘门’没有被打开。”吴卿南淡淡地。
“白柯!小旻怎么样?”杨毅昭扭头询问有些呆滞的白柯。
“不知道……没有出血,但是灵魂的波动很微弱。”白柯答得有些结巴,现在这片奇怪的空间已经坍塌了,原本近乎交融的肉体和魂魄现在也彻底区分开来,否则以刚才郑泽神魂破灭的情况推演,他的身体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而不是简单地变成植物人。
“该死……总之先回去再说。”杨毅昭啐了一口,瞬间踢了一脚仍然在发呆的廖犁书,“把这个家伙也顺便带回去,所有的情报只能从这里拿了。”
“动静好像太大了……”吴卿南的脸色有些发苦。
晚上七点,从仓库的门口望出去繁星满天,长章的夏夜清澈洗练。
所有人都听见了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