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八十一章 (第1/2页)

李夕颜见奉俊昊的那一天是首尔难得一见的坏天气,倾盆暴雨，夏天已经到了尾巴,却出了台风预警,马路上稀稀落落的人群，顶着狂风往前走,一把伞在此时一点用都没有，稍微瘦一点，都能连人带伞被吹到天上去。
　　
　　两人约在一家老式的咖啡厅,奉俊昊推荐的店,八十年代的装修，墙上挂着很具有年代感的海报，吧台的整面装饰墙都是黑胶唱片,连店里的音乐都是披头士。这样的店当然没有地下停车场直达,一条小巷里的店,车只能开到巷口,下车走过去要七八分钟的路。
　　
　　因为风雨,硬是走了十来分钟,要不是有金长秀在前面顶着，李夕颜大概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虽然进店的时候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纠结现在的形象会不会太失礼的李夕颜，看到奉俊昊全身上下都在滴水的造型,立刻圆满,比起对方,她算是好的了。
　　
　　一前一后进店的两人，在门口遇见的第一句话，是奉俊昊对李夕颜说的，上下打量了妹子有一分钟，丢下一句“如果你年轻十岁，我一定找你当我的女主角，可惜太老了。”
　　
　　只这一句话，预示着今天奇妙的见面，就像是太过糟糕的天气一样，太过糟糕的开始。
　　
　　李夕颜在此之前只见过奉俊昊两次，一次是在青龙颁奖礼的结束派对，那次大家都不太熟，唯一有关联的是双方都和李德业有来往，双方意思意思点头问好，各自散开。
　　
　　第二次是在年初，奉俊昊的《母亲》即将上映之前，在公司开年酒会上祝他票房大卖。两次李夕颜都是盛装出席，可是即使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也不代表她素颜就希望被评价说‘老了’。
　　
　　笑的十分假的李夕颜，接过金长秀递过来的包，如此回答“我想我今天不是来试镜演员的。”
　　
　　可能是天气问题，店内只有他们四个客人，助理和司机坐在另一桌，李夕颜和奉俊昊各自拿着一叠餐巾纸在擦拭。李夕颜干脆用猫眼石手串把头发松散的扎起来，擦了擦身上的水就算搞定，她弄完的时候，奉俊昊湿答答的头发还像海带一样贴在脸上，狼狈的不行。
　　
　　“你是素颜？如果真的再年轻一点就好了。”奉俊昊看她弄完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拨，贴了三张餐巾纸在脑袋上，一边吸水，一边做固定用。
　　
　　对面的话很让人不爽，可是造型又有点搞笑，李夕颜不想一开始就把气氛弄僵，压着脾气笑道“要是化妆效果好的话，也是可以装一下十代的孩子们。”
　　
　　“可那是装的，不像。而且你太高了，和脸不匹配，要是一五几就刚好，再瘦一点，苍白，无力的的样子，那样最合适。”奉俊昊招手让服务生过来点餐。
　　
　　李夕颜不接话了，这就有点过分了。她怀疑奉俊昊其实并不想接这部片子，不管是看不上《无人生还》还是不喜欢被李德业强制工作，都有可能。而现在这个不着调的样子，大概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她很欣赏对方，但是不代表对方可以肆无忌惮。
　　
　　点了一杯美式，两份蛋糕的奉俊昊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询问李夕颜“你想要吃什么？我午饭还没吃，有点饿，他们这里还有炸鸡，你吃不吃？”
　　
　　“谢谢，我不需要。”李夕颜等服务生走开，直接开口“我想我们可能不合适，我还有事，今天麻烦您跑一趟，我会和哥哥说的。”
　　
　　奉俊昊嘴巴微张，傻眼的看着李夕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看她站起来了，连忙跟着起身拦住“我们还没开始，你怎么就知道不合适？我很喜欢《无人生还》，你不喜欢我的风格？我觉得我们很合适啊！我特地去找的刘昌建，他说你还没定导演，对我的作品也很喜欢，怎么突然间就不合适了？”
　　
　　李夕颜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奉俊昊也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都答应出来见面了，什么都没说就要走是什么意思。两位老板都起身了，隔了两张桌子的助理们也跟着起身，直到奉俊昊头上的纸巾滑下来，李夕颜没忍住笑了一下，对着那边挥挥手，重新坐下。
　　
　　“我先确定一件事，再说我们要不要继续下去，您看过《无人生还》？”李夕颜看着奉俊昊点头，再问“您确实对《无人生还》有兴趣？”继续点头“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比如说，我哥给的钱够多，或者是什么更好的投资机会？”
　　
　　奉俊昊尴尬的一笑“投资机会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是先看中的《无人生还》。一开始并不知道作品和李德业xi有什么关系。”抓起两张纸巾又盖回头上“就是不知道作家是谁，我还是想要亲自见作家，虽然你也很熟悉作品，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和原作者见面才能确定创作想法。”
　　
　　“抱歉，什么叫作家是谁？”李夕颜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你在来之前，没有看到本子上的作家写的是谁的名字？”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对面的人愣住，服务生端上咖啡，桌上无人说话，奉俊昊收起笑脸，拿出一根烟点燃，严肃的看着李夕颜“圈内想要名的人很多，你这样的也不是没有，有钱的孩子们想要玩一下文娱圈的游戏，我们这些人是资本下的傀儡，大家心照不宣，只要留口饭吃就行。”
　　
　　“我看中作品，作家愿意让出主笔，换一个出道的机会，可能还有大笔的钱财，这都无可厚非。但是，李夕颜xi，这样就过分了，都是一个圈子混，你在我面前装这些没意义，我难道会毁了作品，和媒体说什么？”
　　
　　上一秒严肃的不行，下一秒又嬉皮笑脸“你挑作品的眼光很不错啊，《无人生还》的本子，圈内都说好，光凭这个眼光，当作家多可惜啊，你去当制作人更合适，钱不缺，名头也大，而且权利更大。我推荐你去当制作人，这比冒名作品有趣多了。”
　　
　　说作品好，说眼光好，说我知道规矩，说的明明是夸赞的话，如果李夕颜真的是冒名顶替的人，搞不好就真的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了。可惜，李夕颜不是，李夕颜是真的作家，所以，李夕颜现在哭笑不得。
　　
　　李夕颜现在很想把李德业大卸八块，就说吧，她不想拍《电影就是电影》，当谁是傻子呢，能看得出来的人都不瞎。这东西都不需要证据，作家的作品风格虽然不是完全一致，但也不可能南辕北辙，《电影就是电影》和《无人生还》压根就不像一个人执笔。
　　
　　场面十分尴尬，李夕颜招呼服务员，上一壶红茶，红茶和肉松蛋糕一起送过来，奉俊昊掐了烟，也不在乎这气氛，淡定的吃着蛋糕。李夕颜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解释所谓的代笔事件。对面的人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反正一心只在蛋糕上。
　　
　　等蛋糕吃完，头发差不多干了，纸巾拿下来，第二根烟点上，奉俊昊伸手在周围划拉一圈“这里只有我们，就算都是人，你也不用担心谁会说你什么，这年头有大新闻，比起报道出来，媒体一般都会先找当事人敲一笔，你不用怕报道。就算直接报道出来，你只要钱还有，捧着你的人还是多的是，在乎这个干什么呢。”
　　
　　“看来您不相信。”李夕颜笑道“正如您说的，我不用在乎代笔不代笔，反正圈内能看得出来的早就知道，看不出来的也没到能对我指手画脚的位置。至于观众，只要没证据，谁都不能说我什么，报道又能怎么样，只要没人站出来说，那部作品是她的，那我就是主笔作家。”
　　
　　李夕颜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新闻说代笔，媒体找不到证据，只是凭空猜测，这种报道自然有律师对付。而所谓的证据，那位《电影就是电影》的真正主笔，合约签在公司，现在被公司大力培养，自己的‘出道’作品都快开拍了，只要不想自毁前程，这辈子都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既然大家都明白，我也没必要在乎这些事情，您也说了，当制作人比当作家有意思，整个团队都是我管辖，那才是权利的顶端呢。可是，我还是坐在您面前，和您解释这些，难道不就很明显了么？”
　　
　　李夕颜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一边摆弄电脑，一边笑道“我想要玩，方式有很多，上一部作品同样是我的名字，可是导演是新人，这次依旧是我的名字，我却挨个见导演，这还不足以解释？这才是我的作品，我真正的，花力气，花功夫，想要拍出来的，属于我的东西。”
　　
　　“你知道么，我认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电影投资有时候一个人钱不够，就需要很多人帮忙。你看过我的那部《绑架门口的狗》么？”奉俊昊一脸‘我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前’的表情“那部片子，有人为了让自己的宠物狗能出境，投了我五千万，而且不要分红，就要我把狗的名字放在演员表里。”
　　
　　“这年头稀奇古怪的有钱人特别多，你说是吧？”谁知道你为什么上部作品和这部作品区别对待“而且，《电影就是电影》和《无人生还》光是故事结构的完整性就没得比，投资也需要回报的，对吧？”这部拍的好，当然大赚。
　　
　　李夕颜笑了，笑的十分愉悦“那倒是真的，我也觉得《电影就是电影》的结构有问题，BUG到处都是，所以才说不想署名。就是我哥那个笨蛋，非要搞那么多事前，我当时不想拍《无人生还》觉得时机没到，剧本也能再精修，他非要说我在浪费时间。”
　　
　　“对了，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KBS《两天一夜》的主作家，正职是综艺作家，同时兼职电影作家。顺便，我也是首尔日报的专栏作家，夕颜。”李夕颜找到自己给《母亲》写的那篇影评，把电脑推过去“不知道您看没看过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还是直接给证据吧。
　　
　　奉俊昊——这个国家最会讲故事的导演。
　　
　　上一次看奉俊昊导演的作品还是《汉江怪物》，时隔三年，这位带着新作品《母亲》即将登陆，快要无聊死的五月。作为一个还算小有名气的影评人，有幸和众多同行被邀请参加点映，关于电影的评价，你们即将看到所有眼睛没瞎的影评人的夸赞，为了显示本人的特别，我想带你们看一下，电影背后的故事。
　　
　　奉俊昊的电影如果详细研究过，就能发现，其中有一些惯性，比如，基本是社会题材。从《绑架门口的狗》过大的社会压力下，现代人的精神归属落到宠物的身上，到《杀人回忆》里，常见的女性侵害事件，再到即将上映的《母亲》，同样是大社会下，关于亲缘维系的道德压迫。
　　
　　这可能要归功于导演社会学专业的出身。这里需要科普一个潜规则，通常学习社会学、心理学此类专业的人，只要有认真学习，多半会被教导的，对社会属性有天然的排斥感，因为专业教导的，就是让学生独立思考，人作为社会动物，存在的价值和其中的弊端。
　　
　　说回奉俊昊导演，他的作品里，有商业导演不具备的艺术深度，同样是去英雄主义，主角光环的减法运用，最得当的就是奉俊昊，他的主角都是反传统的角色设定，带着市面上很少见的，属于人性的猥琐，而商业片的主角，很难看到如此现实的不堪。
　　
　　这一点，在《汉江怪物》里表现的最明显，一个救世主一样的角色，不是常规的大义而是反传统的痞气，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男人，都差了那么一点。哪怕我认为，这是奉俊昊导演生涯里最失败的作品，为了突出人物而弱化了故事性的作品。
　　
　　至于有没有之一，还要看导演最后拿到终身成就奖的时候，还有没有超过《汉江怪物》的存在。当然，我并不是在说奉俊昊导演的作品不好，想想看，他最差的作品拿到了史无前例的票房收入，这绝对是在夸奖。
　　
　　要想研究一个导演的作品，最简单的方法，是去看其作品里，对政治诉求的表达，通常这能看出，导演在对待国家价值观和自身价值观冲突时，对周围环境和自身的妥协。
　　
　　我最欣赏奉俊昊导演的，是他在其中找到了平衡点。这也是很多影评人所谓的，奉俊昊导演的艺术性不足时，我都不屑的地方，艺术性不能高于故事性，这是电影的本质，我们是说故事的人，我们要做的，是让观众看懂故事，而不是在看不懂的时候，看着所谓的艺术认为自己领悟能力不够。欢迎就这一点来和探讨，我绝对一步不退。
　　
　　导演的作品里，始终忠于一个最基本的人物设定规则，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和坏人，有的只是人性在面对事件时，做出的必然的妥协，人物不会出现影视作品中的‘神性’。这点很重要，也是导演的特色，正是因为人物的真实，作品才会始终带着压抑和憋屈。这点再次吐槽《汉江怪物》男主完全脱离了底线，弄的一塌糊涂。
　　
　　当一部电影选择脱离社会乌托邦，反抗连好莱坞都不敢碰的孩子、宠物作为磨刀石和情节推动器的时候，导演本身的功底就出来了。相信我，敢于让孩子死在电影里，并且死的十分凄惨的导演，通常不是顶尖，就是烂到不行，奉俊昊导演是顶尖的。
　　
　　对我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道，我欣赏朴赞郁导演的暴力美学，但是同时也说过，他天生不适合出现在女性电影市场，血腥味带来的极致的释放感，在面对要求细致的女性观众眼里不讨好。在这一点上，奉俊昊导演的作品更能表现杀人于无形。
　　
　　导演对镜头的掌控力很微妙，剪辑是最能突出讨厌控制力的地方。奉俊昊导演对于暴力和恐惧的处理，克制又精妙，最大程度的减低情感宣泄，很少能在他的电影里看到太过外放的情感。
　　
　　即使是观众知道，主角要爆发了，镜头就会立刻跳转，让观众卡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跟着主角发泄，就已经被导演堵住了宣泄口，整个人被电影剧情带着，被导演玩弄在股掌之上，可以说是很讨人厌，也很抓人的剪辑手法。
　　
　　同时，不得不说的要说节奏的掌控。。。。
　　
　　李夕颜的红茶杯续了三杯，一壶红茶只剩半壶不到，奉俊昊把电脑推回来，眼神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些认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我和朴赞郁比，然后那么笃定的说，对方不如我的，你收了多少？”
　　
　　“三千万。”李夕颜竖起三根手指对他摇了摇“也是有真话的，比如我真的很不喜欢《汉江怪物》。”影评这回事，写到这么详细，不是真爱就是收钱了，李夕颜收钱了。不过，即使是收钱了，能写到这个地步，对奉俊昊的了解，也是详细调查过的，这代表，李夕颜起码在欣赏电影上，有自己的见解，并且很独到。
　　
　　奉俊昊抚掌大笑，看着李夕颜疑惑“你还会因为缺钱做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成为影评人的一股清流，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只做你自己？”圈内给影评人的钱都是公关费，这个太正常。不过也有真的热爱这些，而不收任何钱的人。
　　
　　“我确实没有同流合污，如果一部电影太糟糕，就算给钱我也是不要的。”李夕颜合上电脑“作品不错，需要宣传，制作方愿意给，而我本来就会说好话，有钱干嘛不要？”又不是让她硬着头皮瞎说，要真是那样，她的名声就坏了，得不偿失。
　　
　　一篇影评能带来多少信任，不太清楚，不过一篇专门为自己写的影评，能带来的信任就很多了，只要“你不会无聊到，连这个也让人代笔？那就让人很失望了。”
　　
　　“我刚开始就想问了，为什么您一直对我说平语？我看起来很好欺负？”李夕颜白了他一眼“还有很多压根不知道，这个‘夕颜’就是李夕颜的人，我找个代表干什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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