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眼线 (第2/2页)
小梅发现了眼线。不是她发现的,是张寡妇告诉她的。那天她在西菜市教人认字,教的是“赤”。赤是红色,是血的颜色,是旗的颜色,是初升的太阳的颜色。张寡妇蹲在菜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葱,听了半天,等到散了,她拉住小梅的袖子,低声说:“有人在看你。”小梅没有回头,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在哪里。
“从早上就来了,蹲在肉铺对面,不买菜,不看肉,只看你。你走到哪,他的眼睛跟到哪。跟了一整天了。”小梅把竹片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张寡妇的手。“知道了。明天不来了。”“不来了?那他们怎么办?”张寡妇指了指那些蹲在菜摊后面、手里拿着葱、眼睛看着小梅的人。他们不是眼线,他们是想认字的人。想认字的人,眼睛里没有蛇的冷光,有火。火不大,但很暖。
“明天换地方。换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继续教。”
她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知道那人会跟着。跟着,就能找到赤星营地。找到了,就会回去报信。报了信,就会有人来打。打了,就会死人。她不想死人,所以她要让那人跟不到。她在巷子里转了几圈,转到了天黑。天黑,那人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就没法报信。没法报信,就没人来打。没人来打,就不会死人。
眼线们回去了。回去告诉幕僚,幕僚告诉领主。领主听了,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为什么抓不到。他们明明看到有人在传《赤星报》,有人在唱那首歌,有人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去,有人回来了身上带着竹叶和露水。但他们跟不到。跟不到,就找不到。找不到,就打不了。打不了,就只能看着赤星自卫军一天一天地长大。长大了,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只能等死。
他不想等死,所以他要想办法。办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挤不出来,就硬挤。挤着挤着,就出来了。
“派人去矿场,不是去看,是去干活。干着活,就不容易被发现。不被发现,就能待得久。待得久了,就能看到更多。看到了,就能找到。找到了,就能打。”
幕僚领了命,转身走了。
沈安澜在岩洞里,听着老赵、阿朗、石根生、小梅说眼线的事。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只是听着。听完了,站起来,走到石台旁边,把那盏油灯举高,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蛇来了,不要打。打了,蛇会跑。跑了,就抓不到。抓不到,就不知道蛇窝在哪里。不知道蛇窝,就端不掉。端不掉,蛇还会来。来了,还要防。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把油灯放回石台上。
“不要打蛇,要跟蛇。蛇走到哪,你跟到哪。跟到蛇窝里,把蛇窝端了。蛇窝端了,蛇就没地方去了。没地方去,就死了。”
老赵看着她,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他跟了她四年多、越来越亮的那团火。
“跟蛇,不怕被蛇咬?”他问。
沈安澜从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走到石壁前,在旗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不怕”。不怕怕不怕的不怕。字不黑,但很深。深到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蛇咬你,你疼。疼了,就知道蛇在哪里。知道了,就能打。打了,蛇就死了。死了,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沈安澜没有睡。她坐在训练场边的那棵竹子下面,背靠着竹子,闭着眼睛。她在想,眼线是蛇。蛇怕人,人也怕蛇。怕蛇的人不敢动,蛇就敢咬。不怕蛇的人动了,蛇就怕了。蛇怕了,就跑。跑了,就抓不到。抓不到,就没办法。没办法,就只能看着赤星自卫军一天一天地长大。长大了,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只能等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子。竹子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但更硬一点。硬了,就不弯。不弯,就不倒。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走到旗下面,伸出手,摸了摸旗杆。竹竿不粗,不高,不直。但旗在上面飘着,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团火。火不大,但很烈。烈得刺眼。
旗在。人在。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