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26.假和尚(二十二) (第2/2页)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把太师椅,坐着一个胖管事,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布腰带,把一肚子赘肉托着,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这种地方混出来的滑腻笑容,见谁都这副样子。
"哎,陶爷!"
胖管事从太师椅里撑起来,挥了挥手,"多少天没来了,今儿晚上来两把?"
陶干摆了摆手,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附近,把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找人。"他的语气随意,"木匠毛源,他还欠我一笔钱呢,听说他最近在城里头,我来要要帐。"
胖管事的笑容没变,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哈哈哈——"他笑起来,把旁边几个发呆的人都惊了一下,"陶爷,你这钱啊,得去阴曹地府要了!你不知道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子,但还是笑着,像是在讲一件新鲜事,
"毛源死了,在城南边的破庙里被人给杀了,头上挨了个拳头大的窟窿,死了两三天才被人发现,那时候都开始……唉,反正你那笔钱悬了。"
陶干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把竹杖往地上戳了戳,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这时候桌边有人说话了。
斜靠着椅背的一个汉子,生得细眉斜眼,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冒出来一片青色,手里搓着一枚铜钱,一面听着,一面把视线搭过来。
"毛源这事,好像和他兄弟毛路有关系。"斜眼汉子的语气不紧不慢,"想掏钱的话,得去三象岛上讹他一阵,据说毛源死之前,曾和毛路一起喝过酒,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陶干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斜眼汉子的脸记住了,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
话音刚落。
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和尚,穿一件旧僧袍,布料洗旧了,颜色发灰,袖口磨破了一圈,袍摆沾着泥。
但这一身破旧遮不住他本身的体量,肩宽背厚,脖子和小臂都是实肉,走路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落脚的时候地板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脸圆,下巴厚,腮帮子鼓着,面色发红,精神头足。
他进门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往里走,随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腿往前一伸,宽大的袍子往两边撑开,占了别人大半的地方,旁边的人挪了挪,没有说什么。
胖管事陪着笑凑上去,"大师今儿来得早,晌午还没到呢——"
"早晚有什么关系,"和尚把下巴往上扬了扬,声音浑厚,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傲气,"给我倒碗酒,这里的茶水喝着像刷锅水,难以下咽。"
胖管事赔着笑去取酒,和尚在椅子上晃了晃,又往后靠了靠,两手十指交扣,搁在小腹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看见陶干,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这会儿我没钱。"
他不看任何人,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跟空气说,"不过最近绑了个富家小子,揍他一顿,他该给钱了。"
斜眼汉子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接话。
胖管事把酒碗端到和尚面前,和尚拿起来喝了一口,嫌淡,把碗搁回去,嘴里咂了两下,懒懒地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发呆。
陶干在旁边开口:"那毛源的兄弟毛路,各位可认得?"
话音才落,和尚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和尚转过脸来,眼睛里的那点懒散不见了,换上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恼火,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嘴边,嘴里嘟囔了一声。
"毛路这狗东西。"他把手肘搭上桌沿,"提起他我就来气。"
陶干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等着。
"前天,"和尚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嘴里还带着那股怒气,"前天我在鱼市附近碰见那小子,他袖子里鼓鼓的,走路都带着声响,铜钱撞铜钱的脆响,袖子往外蹭的时候让我看见了,少说也有个二三十枚,成色还好。"
他顿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我就问他,在哪儿发的财,这么多铜钱哪来的。"
"他说什么了?"斜眼汉子在旁边凑了一句。
"说那座破庙庙里有值钱的宝贝,谁肯去谁就能拿。"和尚把酒碗往桌上一拍,"我寻思着,寺庙里搁着的东西,陈年旧物,保不准真有什么好东西,就跟着他说的方向去了。"
他停了一下,表情沉了沉。
"结果就特么看见了一口破棺材!"
屋里安静了一瞬,斜眼汉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脸偏开,胖管事顶着笑憋了半天没出声。
陶干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打量这个人。
宽肩,圆脸,面色红润,精神傲慢,进佛寺门走路横着走,两手揣袖,眼睛往上扬着——
和几天前在佛寺门口见过的那个,对得上。
一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