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失落的彼时 (第1/2页)
西琊初到居安的那一年,天气异常寒冷。
明明已经开了春,却又骤然冷了下来,仿佛回到寒冬。许多人都受了寒,萎靡地缩在屋子里。树梢上刚绽放的花朵迅速地凋零,纷纷飘洒在萧索狭窄的街道上,如同一场哀戚的红雨。
他记得他被窗外透进的寒风冻得冷醒过来,模模糊糊想着侍女昨晚怎么没有把窗户关严实。他睁开眼,想要把人叫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熟悉的卧房之内。然后他才想起来,昨天父亲已经把自己送出了王城。他在颠簸的旅程中又累又恐惧,想着干脆别睡了就这样捱到天明。没想到不知不觉在后半夜睡了过去。
他爬起身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马车还在往前飞奔,两旁的景色快速地从眼前掠过。离开了王城,就没有了参鬼,拉动车辆的变成了马匹。然而马车对于其他地方的小孩来说或许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对于西琊却是第一次见。由于马匹在奔跑中不可能像参鬼那样用根须缠住车辆,马车跑起来比参鬼拉的车更为颠簸。西琊只觉整个马车就像要散架一样,令幼小的他十分惶恐。空荡荡的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住惯了宽敞华美的屋子,看惯了恢弘高耸的宫殿,却第一次觉得周围的空间有这么大,好像能吸走他全身的热量。他不由得希望四壁都能够向着他贴近过来,把他紧紧地围在中央,变成一个小小的窝。好像这样,就不会这么冷了。他默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蜷缩着坐下,一路跌跌撞撞地被送往他也不知道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他感觉车子摇晃了一下,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走进了车里。他默默随着那人下了马车,来迎接他的人已经等在眼前了。那也是个西琊不认识的人,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纪了。老者对着把西琊送来的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西琊茫茫然地看着四周。狭窄的道路两旁,春树只寥寥发了几枚新芽。四周静得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同于外城的喧嚣浮华,也不同于内城的恢弘寂寥,就像是所有的响动都被四野吞噬。这样广大的天地间,人被挤得极其渺小,像是连说话都不敢放开了声音一般。
他循着道路的方向眺望过去,见到远处有零落的几间房屋。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到处都没有见到行人。四下太安静,能听见传来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却看不见河流在哪里。这个地方对西琊的到来表示出了一种令他陌生的漫不经心,好像根本不在乎究竟有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忽然,身后传来了马蹄踏地的清脆声响,西琊一惊回过头去,就见来时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返回了马车上。马车掉转方向,随即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无法触及的远方。
他被抛下了。
西琊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这个从来不曾来过的地方,周围都是些素未谋面的人,而他被独自抛在了这里,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再也回不去。
老者像是觉察到了西琊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过去对他道:“外面冷,先回屋吧。”
西琊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前走去,两人的脚步声沉重而又单调地应和着响起。脚下的蜿蜒的小径传来一丝阴寒的气息,好像能穿透鞋底渗进肌肤里。西琊抬头看着前方的老者,这佝偻瘦削的身影似乎成了他从此在世间的唯一依靠。西琊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
从小到大,西煌与他都是不一样的。尽管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然而西煌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是明亮的火光、火海般的光芒,但凡他出现的地方,西琊都会被映照得如同灯火下摇曳的阴影。西琊曾经也许多次地想过,若是没有生得一样的面容就好了,至少……不会被这样频繁地拿来比较。其实在西琊的心里,他倒并不在乎西煌是否比自己更优秀。他在意的是,身边的人似乎都总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西煌。
他一向十分地反感别人的这种态度,以孩童所能想到的笨拙方式,竭力地表达着不满与反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守护住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些反抗未必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在这世上,其实本就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西琊便在居安住了下来。父亲只在最初掩人耳目地来探望过他一次,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这地方似乎并没有与西琊年龄相仿的孩童,起初西琊变得十分沉默寡言,终日只是坐在院落里,一言不发地眺望着远方。从他住的地方能看见那条奔流不停的小河,开春时节,有时候能看见一些碎裂的浮冰,从遥远之地融化分离,带着极北的寒气,缓缓地漂过。他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盯着沉浮的碎冰,不知不觉就是一整天。
一开始遇到的那名老者负责教导他学识道理,虽然无亲无故,老人对他倒是很不错。见到西琊闷闷不乐,便不时找来些新奇玩意,让西琊聊以解闷。不过这些都没能让西琊真正开心起来。最好的礼物,出现在春末夏初的一天。
那天老人的家里忽然来了些以前从没见过的人,其中有一个与西琊差不多年纪的清秀男孩,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神态看上去有些拘谨。见到老人便站了起来,冲着他唤了一声:“外公。”
老人便笑道:“柏安啊,都长这么大了。”
男孩一边与老人寒暄,一边用视线的边角好奇地看了看西琊。
西琊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兀自回到了自己常待的院落。不一会儿,却感觉有人来到了身畔。他回过头,询问地望去。就见之前那男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外公让我来陪你玩。”
西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眺望远处潺潺流淌的小河。柏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并不打算搭理自己,便也去搬了根凳子,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最近河里已经没有碎裂的浮冰了,天气回暖的时节,水面开始出现鱼儿活动的迹象。有时候能看见水上某处忽然泛开涟漪,一抹浅影便从水下掠过。就这样静默着过了许久,微暖的阳光不知何时开始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待到西琊意识到的时候,周身都已经被包裹在了柔煦的阳光之中。忽然,一抹亮光晃入他的眼角,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西琊扭头一看,就发现柏安默默地在一旁擦拭着一柄匕首的鞘。那匕首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其上也没有什么铭刻与雕饰,然而柏安擦拭的样子却像是十分珍惜。西琊盯着看了片刻,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柏安一愣,抬头应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是么。”西琊说着,仍看着那把匕首。柏安见他想看,便伸手把匕首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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