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大爷篇 第十八章 远山有牧笛 (第2/2页)
许方听得微微皱眉，却是笑问道：“大叔你这话是有别的意思吗？”
男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嘴里的话吞吐了几回，终是说道：“唉，村里人没什么见识，做了些荒唐事。既然都牵扯进来了，索性你随我去看看吧，反正这事最后都会说明的。”
闻言徐三脸上不禁起了几分兴趣，点头应下。
之前徐三还很疑惑为什么在院中没看到旁家灯火，待出了竹林后，他才发现原来那所屋子距灯火通明的村落还有百米路远。
远远看去，那簇拥一堆的萤火如是夜空里的繁星，在黑潮中指引着夜游者的方向。
许是察觉到了徐三的惑意，男子转头向他解释道：“这林名叫长风林，林中小屋是一位行脚游医派人搭建的，平日藏在林中，不知为何就是没人可以找到它的院门。而这次，听白道长说，他和那位游医是老相识，依着白道长的方便，我们这才有幸见识到了这座神秘小屋。见过之后才发现，其实也就那样，和我们的房子也没什么区别嘛。”男子说着笑了几声。
“游医？”徐三闻言心中又生起了些许疑惑，因为他并没有在屋中发现任何与郎中相关的物什。
“是的，那位游医啊，就半年过来一次，一次也只呆上一两天，行踪神秘的很。”说话间男子向前一跃，“小心，这里有道水沟。”
徐三跟在身后跳过了潺潺流水的沟壑，“那他来做什么？”
“好像是来采药的，因为曾经有人晨间看到过他从山上下来，手上拿着采好的树草，说实话作为本地人的我都不知道这周围有什么稀奇的药材。不过说到这位游医，医术确实神的很，就说我村里那赵婶，孕时因为落水受惊，又是早产，生下来的儿子患有先疾，只能长年瘫床。求诊过周围县镇的郎中，都没说法子，好像是什么先天五行不全，神魂胎伤，一大套的，反正话里意思就是治不了。”
“可是那神医就只轻轻扎了几针，服了三副药，那孩子不仅当场说话了，原先的瘫症也治好了。这可把赵婶她一家乐坏了，翻箱倒柜凑了一篮财物作为恩人的酬劳，可神医只采了她家院里的一朵沾露的菊花，说什么‘于此物，我甚喜，足矣。’，拿着花便转身远去，真是潇洒的很！”男子啧啧称道，语气中满是神往。
徐三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哦，那这神医名号是什么？”
男子低头沉思了一会，道：“只听得他的老仆人称他为药君。”
一抹惊异在少年眼中闪过，随后又重归了平静，徐三叹道：“世上奇人何其多，只顾着书卷旧识，我却是孤陋寡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见上这位神人一面？”
邻家灯火罩在身上，暖洋洋的橘光驱散了心中的寒意。
两人先后步入村中。
“上一次神医是在三月前来的，如果不出意外，大概立冬时他还会过来一趟。”
沿途的房屋基本上都亮着一盏烛光，微光争相从窗台、从门缝中挤出，在他们身上转瞬交错过，留不下一丝。
徐三轻笑道：“是么，到时我定当前来拜访一下。”
男子带他走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屋子，过了照壁，偌大的庭院中聚了一群人，大约十一二人，喧喧囔囔着在争论什么，闹声中隐有哭声。
“李哥！”外边靠在长桌旁的一个灰袍青年看到回来的男子，眼睛一亮连忙大喊道：“李哥回来了！”
场上顿时恢复了七成宁静，所有人转过头，期待的目光看来，似乎在寻找某种依靠，然而当只看到男子身边的少年时，眼神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畏惧。
“李洵，白道长呢？”一位苍颜老者拄着手拐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落雪的长眉下，混沌的双目留在了勉强撑开的细缝中。
李洵摇了摇头，轻言道：“道长也没回来。”
闻言那缝中漏出的目光变得更加暗淡了。
“叔公，到底是烧还是不烧？”急切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六分恭敬三分不耐，所有人全都看向老翁，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二叔……”低泣的妇人在旁人搀扶下，来到老翁面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哭言道，“我男人好歹是咱村人，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没偷过没抢过，也没和人红过脸。如今既然去了，给他个入土为安，好有个来世轮回，行吗？”
老翁叹了口气，白眉无奈皱起，手杖轻点在石砖上，“娟娃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
李洵赶紧上前将面前的妇人扶起，安慰道：“都是村里一家人，有事可以慢慢商量啊。”
妇人依旧在低声哭泣，围观的人中有一部分人摇头叹气，很是为难。
徐三则看得不明所以，只能在一旁静静旁观着。
“唉，二柱他妈，不是我们不明事理，我们也没有恶意，也没想为难你们，毕竟同在村里生活几十年了，谁没个邻里之情呢？但是啊，二柱他妈，你难道忘了，半个月前扶余村发生的事？也是因为死去的张大眼珠突然诈尸了，若不是府衙的人及时赶到处理了那只妖怪，还不知道最后会死多少人！”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脸色大变，毕竟那可是涉及到了五个家庭的惨案，他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起心中这份‘同情’的价值。
旁边又一老汉开口道：“娟儿，王成说的也有道理，人既已死了，一生便是了去，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而让整个村子陷入恐慌中。而且，听那些官爷说火烧尸怪是为了消去罪业，化掉孽气，也是一种超度。”
“是啊，放心吧，大婶，铁柱哥生前老实人，没有做过坏事，阎老爷不会为难他的。”
猝然间，一阵清风滑过，嗡声吹在耳边，凉意沁入体内，冷得徐三不由打了个颤。
老翁温声道：“娟娃子，夜色深了，你就先回屋休息吧。”
看着白翁脸上露出的温情，妇人只能缓缓点头，在旁人的搀扶下转身向侧屋走去。
随着房门的轻声关闭，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宁静平凡的日常中又添了一份谈资。
“谁能想到啊，这眼皮子底下的，家里竟藏了个死人，要是出现了邻村的情况，还不知道会酿成什么祸事，幸亏小伢子发现的早！”
“谁说不是呢，大家啊都被她那哭嘁嘁的样子骗去了。你说，她难道还妄想死人能复活不成？都出现尸变，那可就是妖怪啦！”
……
白翁回头扫了眼众人，“行了，你们就别嚼舌了，该怎么做就快点做吧。”
而在一旁等候的青年拿着早已备好的火把走向人群，众人见状立刻分散两边，为其留开了一条路。
只见路头的庭中立着一根三米高的木桩，隐约中徐三似乎看到有个人影被绑在了上面，联想到这些人的对话，这就是那具失踪的尸体吗？
人一步一步走去，火光映照出了一张苍雪的枯容。
“笃——”
一道悠远清灵的牧笛声从远方幽然飘来，在众人耳边轻响起，如是空谷鸟鸣，荡漾心海，恰似揉着暖光的微风拂过镜面，顿掀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