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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 阿发逸事(1)

第四场 阿发逸事(1) (第2/2页)

洪孔儒回家,推门的时候用力过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惊扰到了阿发。
  
  见儿子正端坐在书桌前用功,洪孔儒窝的一肚子气霎时烟消云散:“你做作业哇?好,好,我出去了。”
  
  阿发右手飞快地把一张报纸翻转过来,另一只手摁在上面,似乎想遮掩住什么。洪孔儒察觉儿子神色慌张,狐疑地凑过去把那张报纸夺过来,天机顿时泄露出来:阿发哪是做啥作业,他是拿着小刀在刻陆战棋棋盘的图案呢!原本光洁如镜的桌面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刻线条,显得异常的扎眼。
  
  阿发看到老爹黑红黑红的大脸膛先是变白,然后变青,而后变绿,接着变黄,再接着变蓝,最后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酱红。同时,老爹的嘴巴鼻子气歪了,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了。10年后,阿发亲眼观赏了川剧绝活“变脸”,又回想起了老爹当时的非凡尊容。不过,老爹变脸可是肝经火旺、真真切切的,不像舞台上的“变脸”,只是借助假面具演戏而已。
  
  阿发并不害怕。自打生下来,老爹还从来没打过他。他感觉老爹的样子很好玩,一下笑出声来。猝不及防间,他如同小鸡般被拎了起来,两脚悬空,“砰”的一声扔到了水泥地上。
  
  “哎哟,妈呀!”阿发剧痛难忍,拉警报一样地哭叫起来。
  
  何琼芳和“五朵金花”闻声而至,只见洪孔儒正手握一根大拇指粗的荆条子狠狠抽打着阿发。何琼芳阻拦不住,身上还代儿子挨了好几下。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砰砰砰”地磕头替阿发求饶。阿发的五个姐姐平时再不满再嫉恨小弟弟,此刻也在母亲垂范下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只是没有跟着捣蒜一样地磕头。
  
  洪孔儒毫不理会,反而下手更重了。阿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屁股脊背手杆脚杆被暴打后火烧火燎的滋味。
  
  阿发清楚地记得,老爹这次现实版的变脸发生在他小学毕业前夕,那年他刚满15岁。洪孔儒教训他说:“你不小了,已经吃16岁的饭啦!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都醒事喽!”
  
  阿发没有考上初中。不过,如果给学校交一笔跟考分缺口挂钩的赞助费,他就可以作为“附读生”读初中。
  
  宛红梅将任初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她来到了洪家。在阿发的房间,宛红梅抚摸着那张大书桌说:“真好,又美观又结实,比我家那张旧书桌好多啰。阿发,你要发愤学习才对得起你爸爸妈妈哪!”
  
  “宛老师,我正想着没啥感谢您的呢。明天我叫人再做一张,到时给您家送去!”洪孔儒终于盼到了迟来的夸奖,心里乐滋滋的。书桌是又花了100块钱,叫彭木匠用刨子刨去了桌面上的刻痕,重新做足了打磨上漆的多道工序,才焕然一新的。
  
  “别,我啥都不要!”宛红梅道,“今天来我不为别的,就是要告诉你们,希望阿发来我班上读书。他这个年龄不读书很容易出问题,我实在不放心哪!他慢慢长大了,会越来越懂事的。只要家长和学校充分配合,阿发就一定能教育好!赞助费的事我再跟廖校长说说,争取能够减半。阿发的考试分数少了一大截,如果要正算的话,每年你们得多交3000多元呢。”
  
  一家人把宛红梅送出了门。回到屋里,洪孔儒看到儿子嘟起嘴很不高兴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跟你妈一样心痛要交几千块钱?没关系,只要你好好读书,我舍得出!”
  
  “不得的……爸,我早想好了,我不读书了,打死我都不读书了!”阿发语气坚定,“爸,我要跟您一起出去收东西。”
  
  阿发壮起胆子接着道:“爸,你看我们镇上开厂做生意的老板,还有广播、电视上宣传的那些专业户,他们好多连小学都没毕业,字也认不得几个,照样可以发大财。现在好多同学都说哩,读书有啥子用?造原子弹的还不如卖煮鸡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进实验室的不如进豆腐坊的,办报纸的不如收旧报纸卖的。”
  
  “乱说!”洪孔儒开始没吭声,因为儿子说的有些是事实。阿发长得跟他一般高了,靠压服解决不了问题。上次打了他后,阿发极度逆反,旷课闯祸的次数更多了。说实话,阿发在学校也让他伤透了脑筋。他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几年替儿子赔付的这费那费,累计不下三四千块。如果再把初中、高中读下来,还不晓得要赔好多冤枉钱哩!
  
  洪孔儒早就发觉,有的家长特别喜欢跟他“算账”。有几次事后才晓得,闯祸的人其实不是他儿子。最荒唐的一回,有个家长自己骑摩托车不小心摔断了手臂,他老婆趁开家长会的时候,拿着一叠药**和处方笺找他,硬说是阿发拿弹弓射中他导致人仰车翻。洪孔儒翻看**没什么破绽,处方单子里也没有女人用的药,便照单付清了300多块钱。回家后他照例没向家里人提赔钱的事。何琼芳吝惜钱,无论赔的是一角还是一千元,她都会没日没夜地唠叨,十天半月也难消停。儿子那边更不能说,他知道后肯定不服气,还会去报复胆敢狐假虎威的同学。与其这样,还是埋在心头不说为妙。
  
  现在,儿子提到了他的老本行,还说办报纸的不如收旧报纸卖的,这就让洪孔儒忍无可忍了:“你以为我每天出去松松活活地就把钱挣回来了?人家坐办公室的人,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太阳晒不到,每个月有几百上千块工资发到手里,年底还不晓得要拿好多奖金,退休了天天耍起都照样领钱!人家吃酒席有公家出钱,还有小车子、飞机坐起到处游山玩水,看病住院、一直到死都有公家来管。你没看到,好多人屋里头整得跟宫殿一样,看得你眼睛都发花!嗨,那过的才叫舒坦日子呐!哪像我这么起早贪黑地风里来雨里去,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一年累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还要经常受别个的气呀!”
  
  说到这儿,洪孔儒的眼角噙出了泪花。他想起有回到镇政府院子里收货,无意中闯进了镇党委书记鲁志海的办公室,问有没得旧书旧报空酒瓶子卖?鲁书记就像呵斥叫花子一样:“出去!出去!出去!哪个叫你进来的?”见他愣着没动,鲁志海冲过来把他一直推搡到了楼梯口。洪孔儒当时脚杆打闪闪、脑袋嗡嗡作响,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梯,挑着箩筐逃出了镇政府大门。等到发现秤砣不见了的时候,也不敢再返回去寻找。后来他在路上只要一看到鲁志海走过来,就会闪躲到一边,心头禁不住直打鼓。
  
  “不管咋说,我不得坐办公室的料子,享不了那个福。反正报了名我也不去读,天天旷课!”阿发铁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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