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为了明天 (第2/2页)
“没办法,那女人就是不开口表态,还是她的婆婆把俺拉到背后告诉俺,说俺这地方缺水,没有好体力的男人日子就不会好过,她情愿一辈子受穷苦做都行,也不想一辈子累死连点依靠指望都没有,就这样伺候一个不是人的人,还不如单身一辈子。一听这话,俺还能在她家吃得下饭,连口水也不喝就跑了回来。哎!”张婶叹了一口气,颤颤的,足有三米长。
“张婶呀,让你受累了。”郑学英牵起衣角抹抹眼泪,也随着叹了口气,“你说,朱彦夫就那样,俺死也闭不上眼睛啊!俺也老了,说不准哪天两腿一伸就顾不上他了,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再多受一点罪,看他那样,俺的心一直揪着,晚上从没安稳过,要是俺不在了,他的日子该咋过哟。算了张婶,为俺家彦夫你操了不少的心,跑了不少的路,看这样子也没啥希望了,俺的心也死了。”
“孩子不说个媳妇那成,那几个伢子能照护他一年两年,哪能照护他一辈子。你现在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拖,过几天俺再回娘家看看,也让他们打听打听别的地方有没有合适的,老大姐,莫灰心,好事多磨。”张婶尽量替郑学英宽着心。
“唉,这几天,俺睡在床上就想,彦夫在外面有公家人伺候着,吃香有香的喝辣有辣的,哪一点都比在家强,说不上媳妇也受不了罪,俺还真想劝他再回到泰安去,可俺开不得口啊,俺又真想留他在身边,毕竟俺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郑学英说着说着又伤心落泪起来。
张婶和郑学英尽管不是粗喉咙大嗓,还是被从院外回来的朱彦夫无意听见了,他停住了脚步,悄悄地站在院门外把这些听得清清楚楚。怪不得老是看见母亲与一些女人背着他叽叽咕咕,原来都是在操这份心。朱彦夫心里一颤,很想退几步,但拐杖从腋下滑倒弄出了很大的响声来。这声音惊动了母亲和张婶,两人立即住嘴笑着支吾着,好像她们正在谈一件很开心的其他事情。
既然她们把心思瞒着,朱彦夫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泰安回到家乡的朱彦夫,几乎是天天都生活在无言的感激之中。开始几天,家里一直是络绎不绝的问候,后来来家的人少了,但村领导总会隔三差五的来看看他。特别是每天早晚必来的小狗子,为朱彦夫装卸肢腿只有他一人在行,农村一年四季有忙不完的农活,小狗子也不能天天如此,所以,把张二孟也教会了,就两人轮换来为朱彦夫服务。这一切,郑学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也认真地学着装卸,可学了很多遍,卸掉假肢没有问题,但就是装不好,特别是那个绑带,看到缠得像模像样,就是套不上假脚,对这种精细活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虽然她只有五十多岁,由于过多地打击使她显得年老力迈,身体非常虚弱,走起路来都显得异常吃力,还得靠杵着竹棍帮忙,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的的精细活。母亲不能帮朱彦夫安装假肢,但母亲一天到晚为儿子操心受累也从未省过心,一天三餐总是想着法子变换花样,做好了还得端到儿子面前一勺一勺的喂,才出锅的饭菜有些烫,母亲总是一勺一勺的用嘴吹吹,待降低了温度才肯送到儿子的嘴里。吃饭一事在泰安疗养所朱彦夫就已经学会自理,非要坚持自己完成,母亲看他吃饭的艰难心疼得在一旁直掉眼泪,尤其是吃菜或吃不能用嘴喝的饭食,见他弄得满身都是事小,稍不留意连碗也报销了,所以母亲再也不容许他活遭罪,非得坚持喂他不可。朱彦夫虽然很固执,但终究固执不过母亲的眼泪,只好过起饭来张口的生活。为了不给朱彦夫空子可钻,母亲饭一做好总是先喂饱了儿子后才自己享用。母亲也有与儿子一同进食的时候,那就是在张婶前来帮忙喂饭时。
朱彦夫知道这一切不怪别的,就怪自己吃饭的动作不雅观,基本功不扎实,弄不好就打碎了碗,让母亲看了太揪心的缘故。因此,好几次在母亲去赶集为他购买猪肉时,就悄悄地躲在厨房练习起来,由于急功近利的心理原因,每次练习都会意外地摔碎一两个碗碟。回来的母亲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地数落起来:“儿啊,不要再这么与自己较劲了,这样的身体咋能自己吃饭呢,别瞎折腾了,看看家里重新买了多少碗,再这样下去,就是开个碗厂也经不住你报销啊!”朱彦夫知道母亲心疼的不是几个碗碟,心疼的是他这个儿子!为了母亲的微笑,他只能选择任凭母亲的摆布。
今天,无意听到母亲和张婶的对话,朱彦夫的心里很不是味道,他这才理解母亲为他的操心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现实就是现实,生活是建立在客观现实的基础上的,还是面对现实好好冷静冷静吧。”这话是疗养所所长刘海对他说的,看来自己想象的初衷确实是一种脱离现实的理想。张婶说得对,每天装卸假肢小狗子张二孟能坚持一年两年还可以,再后来他们能一直坚持下去吗?这里是农村,各家有各家的事情要做,他们不可能永远围着自己转来转去,至于说媳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想也是白想,陈希荣为这不是连工作也不要了吗?自己痛苦一辈子只是一个人,干吗还要连累另外一个人呢?是不是应该再回到疗养所去?是不是继续过那种吃香喝辣的生活?朱彦夫坐在太师椅上费劲地燃上一支烟,明天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是得好好重新思考思考了。
“这几天我想再回到泰安疗养所去。”好不容易碰到村领导和姐姐、姐夫以及常来的邻居都在场,朱彦夫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嗯,山里的条件确实有限,你母亲的身体也不是很好,眼下又要集中劳力搞建设,你这想法俺支持,对你对你母亲都有好处,啥时候走你吱声下,俺们送你去东里。早晚想回来看看记得给俺们捎信回来,俺们一定派人去接。”老支书张明熙看着朱彦夫,“你准备哪天走啊,俺们也好准备一下。”
朱彦夫笑笑:“张书记,这一去四十多里地,就不要准备送了,具体哪天我还没想好,花几个钱雇头毛驴挺方便的,用不着劳累大家伙。”
郑学英听说儿子要离开,心里很有些难舍,每次喂过儿子饭后总要在儿子跟前多坐些时间。用她自己的话说,多看一眼是一眼。所以,她是再也没有在朱彦夫面前重提一个走字。
朱彦夫宣布说走也一直没走,不知是他改变了主意还是他留恋母亲留恋家,见没有人再提出这个话题,也就从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是一人独自呆着时老是紧锁着眉头,好像有想不完的心思。
区上要召开批斗大会,通知凡六十岁以下的公民都得去参加。早上一早,村子里就闹哄开了,好像是赶庙会似的,都穿了干净的衣服吆喝着三五成群赶往会场。一大早,小狗子就心急火燎地跑来为朱彦夫安装了假肢,才带着村里的民兵放心地离开。郑学英本是不想去的,组长一大早又来催促,说是这是上级的指示,就是皇亲国戚也得去开会,郑学英不愿拖大家的后腿,只好让朱彦夫在家看门,喂朱彦夫吃过早饭,她怕开会时间太长,担心朱彦夫中午饿着,就把煎饼大葱和一些油炸吃食放在朱彦夫的手边上,见一切都准备充足才跟着张婶一起走上出村的小路。
朱彦夫看着村里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地离开了村子,心里空落落的,就像突然空落落的村庄,腾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
这次群众大会是召集三个自然村的群众参加的,主要是为了照顾群众就近,会议地点设在三个村的集中地带的一个大草场举行的。说是批斗大会,实际还是学习大会,只是在会场上亮了几个人的丑。那几个人不务正业,沿袭旧社会的赌博陋习,怕劳动,放着土地长野草,专想吃飞的跑的,飞的跑的没吃到嘴,就四下村庄乱窜干些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的事,会上区委领导狠狠批评了这一现象,让那当事人在群众面前做做检讨认识,这批斗会就算过去了。但大会还没有散场的意思,批斗会又变成了学习大会,主要是学习刘少奇主席关于多种经营提高生活水平的指示,对刘少奇主席的指示,广大群众的认识多是从“毛主席的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开始的。
对这些,郑学英没有心思听进去,她只是悄悄跟身边的张婶耳语几句后,就慢慢往人群外挤,打算悄悄退出会场。按照大会纪律,没有散会一般是不许离开会场的。会场由民兵在周围负责守护,郑学英说是内急,可还是被维持大会纪律的民兵挡住了,理由很简单,茅房不在这个方向。小狗子向阻挡的民兵挤挤眼睛,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人家知道小狗子是连长,还是知趣的为郑学英开了绿灯。郑学英看得清楚,对小狗子的法外开恩记在心里,表面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晃了一下手里的竹棍,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理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