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创世 第四章 北国(3) 鹰嘴台(一) (第1/2页)
日月国检帝三年。
青水国极帝四年。
二月,大凌河,鹰嘴台。
连续三日的狂风暴雪终于歇息,天空湛蓝,日光耀眼。堆在墙垣上的积雪在强烈阳光的直射下缓慢地融化,在墙外形成长长的冰板坡,晶莹剔透。
七十名守军几乎全都走出炕房,到室外活动活动憋闷坏了的身骨。有的在玩长牌,有的请假去大台堡或凌河城里会老乡,有的在鹰嘴台近处河面上钓鱼。更多的人是蹲坐在墙垣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捉虱子。
李盼拂掉一段墙上的冰雪,骑在高高的墙垣上,悠着两腿,看把总和两个士兵在捉鱼。他们用长枪在冰上扎出一个孔洞,将秫秆插进去上下提动。鱼儿吃秫粒时,只需轻轻往上一甩,即可将鱼儿拖上冰面。那鱼儿在冰面上扑通几下,就直挺挺地冻结在那里。
年轻的把总是李盼所认识的第一个凌河前线的战友,是领他们来到鹰嘴台的人。
把总姓杜,叫杜才麟,来自福建邵武府邵武县富屯溪畔,今年二十四岁,与李盼同年。他十三岁时是县学里的生员。当时的知县叫袁桓,是钧帝四十七年的进士。袁知县性喜交游,常常召集本县奎英聚会,遂成为邵武士子们追随的偶像。
校帝二年,袁桓在兵部任职方司主事,奉旨督办辽东防务。他派人到邵武县招兵,士子们群起响应,杜子麟和尤立德便是在那时从的军。杜子麟当时十六岁,尤立德二十二岁。如今他们俩分别是二十四岁和三十岁。尤立德在十五岁时考中过秀才,此后在功名上便再无进展,直到二十二岁从军。
作为一线中的一线,凌河城守军的职位配备跟别处不一样,都是高配一级。这是检帝元年袁桓升任兵部尚书后奏请皇上所做的规定。像仅有七十人的鹰嘴台,搁在关内,配备的军官只会是个把总,这里却是千总;有六百人的鱼嶂台,搁在别处只会配备一名千总或守备,这里却是参将。一线的伙食也比别处要优厚许多。漕米除了北京能吃到,别处就只有辽东前线了。
由于袁桓的特殊政策以及他个人的感召力,凌河城六万守军中士子特别多。尤其是在驻守城外台堡的军官之中,书生军官众多成为一景。
在去年六月袁桓入狱之前,杜子麟是千总,尤立德是守备。在袁桓以通敌之罪被捕后,邵武籍参将以上的军官全部被抓,守备以下的军官抓走大半,剩余留用的普降一级,被强令戴罪立功。如今在辽东前线,邵武籍军官似乎低人一等。大家过得都很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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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军的旧习是,千总以上的军官大都将家小接到营里长期随军生活。虽然这是违背军令的事情,但却无人过问。
对外声称有三万守军的凌河城,城内实际只有守军二万五千人。另有五千居民,主要就是军官的家小以及侍候他们的众多仆役,甚至还有杂货铺、饭馆、酒肆和妓院。
杜子麟和尤立德的家小不在这里,都在遥远的南方老家。这一方面与袁桓对邵武籍军官的严格要求有关,更多的因素则是北国苦寒,南方人不太适应。
二人戍边八年,从抚顺关一路退守到凌河城,仅仅回家休过两次假。
尤立德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儿女。三代同堂,共有十一口人。从军前有一妻二女。从军后又纳一妾,给他生下一子一女。妻子此后又给他生下一女一子。尤立德在即将升任参将时突遭贬用,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从此沉默寡言。尽管杜子麟私下里劝他想开点,说若是升了参将就入北京大牢了,没有升反倒得以解脱。但尤立德还是难以释怀。他坚持认为,没有功名,生不如死。常常将“死”字挂在嘴边,令杜子麟很是为他担忧。
杜子麟则不同。十六岁从军那一年临走时,父母给他匆匆操办了婚事,但妻子并没有怀上。第一次探家后,妻子仍然没有动静。三年前第二次探家,他多待了一个月,妻子终于有了动静,去年二月给他生下一个儿子,这个月刚好满周岁。尽管他也想念父母,想念妻子,想念未曾见过面的儿子,但杜子麟整天仍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玩心不改,照常与手下的士兵喝酒玩耍。至于被贬为把总,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他相信袁桓是被冤枉的,皇上一定会为他平反,而且会给予他更高的职位。到那时,他们邵武籍军官的头就能抬起来了。
同龄,都有妻子和儿子,而且都不在身边,这让李盼和杜子麟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
看到杜子麟那瘦削有型的脸庞、幽黑灵动的双眸、笑意盈盈的面容,以及快人快语的性格,李盼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曾经相处了四年的好友奚豹。
每当想起惨死在银川驿的这位好友,李盼就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迷茫。他不明白那么快乐爽朗、兢兢业业的年轻人,为何就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个世道究竟是让怎样的人活得滋润,又是让怎样的人生不如死。艾老爷勾结官府,圈占了米脂县五分之一的良田,娶了六房妻妾,活得很滋润;拿了他们家二百九十两银子的米脂县牢头,活得很滋润;安金鑫不骑马,不送信,一身肥肉,满箱子银钱,活得很滋润;张忠虎亦官亦匪,欺男霸女,明火执仗,活得也很滋润。而杜子麟、尤立德和他李盼这样的人,却几无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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