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三章 经通剑（7） 《灵诀》之谜 (第1/2页)

七月中。崆峒禅寺，方丈室。
　　
　　方丈室位于大雄宝殿的后面，掩映在两棵高大的华山松下。方丈室的背后是一块平地，稀稀落落地长着鹅耳枥、大果榆、油松。越过这块平地即可看到翠屏峰的峰顶。
　　
　　内间是书房兼卧室，外间是会客兼打坐室。
　　
　　李褓之进来时，文印法师正在外间打坐。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孩子，你先坐下，我一会儿就好。”
　　
　　李褓之坐下来稍微等了一会儿。文印睁开眼，露出平日里常见的轻松笑容。
　　
　　李褓之从来不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的脸上缺乏笑容，总是带着浅浅的忧郁。那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难以改变。他知道自己可以装出笑容，但他从来不愿意那么做。这种忧郁不会伤害人，但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快乐。因此，他需要甚至是渴望看到别人的笑容。
　　
　　邂逅李家十八年来，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微笑。首先是袖香妹妹的笑，一种纯真、无邪、阳光、甘甜的笑，带给他世界无限美好的感觉与愿景。其次是干娘的笑，那是一种深似海、暖如春、沉于金的笑，带给他安全、依偎、幸福与满足。香香的离家带走了他对世界的美好愿景，如今只能在那只花鞋上找到若隐若现的短暂的憧憬。干娘的离世带走了他时不时想得到的一种来自亲人的无私保护和温暖依偎。一身超世的武功已经让他确信自己可以获得充足的安全保护，但他仍然渴望来自干娘的那种特有的母性保护。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自从三年前在长城脚下遇到师伯，李褓之又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微笑。那是一种轻松、平静得超乎想象的微笑。在这种笑容的感染下，你不相信世界还会有什么紧张、痛苦、牵挂、波澜和郁结。即便是在传授“性烈”之功，或是在讲述遥远的血腥灭佛史的时候，法师也总是那么从容淡定、轻松平静、无欲无求。
　　
　　“你师父从来不提崆峒山，不提崆峒禅寺，不提他的师兄和师弟，都是因为一些过往的事情。”文印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向对面的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褓之自小就养成了不爱打听事情的习惯，哪怕是他在内心里曾经反复追问过的事情。在西岭山的那五年，李鸿霸和李袢之与他同住一室，他们也非常渴望了解师父的学艺往事，但谁也没有直接向师父问起。在李鸿霸和李袢之讨论时，李褓之总是静静地听，从不搭话。
　　
　　“觉空禅师通常于午后打坐，也就是我现在所坐的这个位置。”文印轻轻拍了一下身下的打坐*，“那天午后，我在祖师殿里当值。禅师过来跟我商量下一步研习《经诀》功法的事情。禅寺的惯例是，研习哪一部功法，就将功诀供奉在祖师殿里，指定一各人负责管护。接受研习的弟子可以随时来祖师殿里取阅，但不可携带出门。我们师兄弟三人当时研习第一部功法已经有五年，《血诀》就供奉在九祖的像下，由我负责管护。你师父比我小两岁。禅师和我商定准备将《经诀》交由你师父负责管护，置于六祖的像下。”
　　
　　文印的声音将李褓之带到了五十九年前师父习武的年代。也是三个师兄弟，在师爷觉空禅师的指导下，他们当年该是怎样的青春年少。望着面前这位八十二岁高龄的老者，李褓之不禁感慨岁月的无情。
　　
　　“二师弟当时在香积厨里帮忙。我就先把三师弟找来，他住在中间的客房里，离祖师殿这边很近。”文印的右手轻轻地拍打自己的膝盖，似乎在帮助自己回忆，“三师弟当时才十一岁，比我小十二岁。他的身体还比较单薄。觉空禅师简要说明研习《经诀》所应具备的身体条件，跟三师弟说要他推后几年再开始研习。然后让他去把二师弟找来。”
　　
　　“等了好一会儿二师弟也没有过来，我就去香积厨里找，没有人。我从香积厨里出来，抬头看到二师弟从方丈室里走出来，便喊住他。他说三师弟让他来找禅师，可是禅师不在方丈室里。我说禅师在祖师殿里等他，便带他一起过来。”文印结束打坐的姿势，放下双腿，“禅师向我们两个人简要谈了一些研习《经诀》的要求和日程安排，再简略演练了一套让我们观摩，就回方丈室去了。”
　　
　　文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李褓之便起身扶他站起。
　　
　　文印来回踱了十几步，活动活动双腿，又坐了下来。李褓之也跟着坐下来。
　　
　　“没过多久，觉空禅师又回到了大殿，把我们三人都喊了过去。”文印的双眉蹙到了一起，惯常的笑容也随之不见，“禅师异常震怒。我入禅寺当时已经十八年了，从未见师父如此。禅师拍着案角说《灵诀》不见了。我们三人都非常震惊，赶忙在佛祖像前跪下。”
　　
　　听到这里，李褓之深感震惊。
　　
　　他知道市井之中、江湖之上把《灵诀》传得异常神秘、玄幻乃至于可怕。都知道“一树一书一剑”是崆峒禅寺的镇寺三宝。“树”是祖师殿门前那棵唐朝开山油松；“剑”是煅奴剑；“书”是《空洞功法》，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第三部。此时他从师伯的口中得知《灵诀》竟然在五十八年前就已经丢失了。
　　
　　“方丈室的内间，除了方丈本人其他人不得进入，这历来就是寺里的规矩。《灵诀》就放在内间。觉空禅师在祖师殿分别找我们谈话期间，有哪些人进过方丈室哩？”文印的脸上仍然带着不解的神情，“二师弟说他进过，因为三师弟并没有说清楚禅师在哪里等他，而他以为禅师在方丈室打坐，所以就进去了，但没有进内间。三师弟说他的确没有讲清楚禅师在祖师殿。我则证实看到了二师弟从方丈室里走出来。”
　　
　　文印站起身，走到方丈室的门口，眼神越过大殿的屋顶投向远方，“第二天，依然没有一丝《灵诀》的线索。觉空禅师终于动怒，将二师弟和三师弟一并赶下山去。然后到祖师殿当着我的面把《血诀》和《经诀》全部烧毁。”
　　
　　李褓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在门口向南远眺了一会儿，文印转过身来。李褓之扶他坐下。
　　
　　“其实，在二师弟和三师弟被赶下山后不久，觉空禅师就开始有些后悔了。”文印一边坐下一边说道，“尤其是三师弟。他的幼年十分悲苦啊！”
　　
　　“我三师叔今年也已到古稀之年了。”李褓之也坐了下来。
　　
　　“是啊，他比你师父小十岁，今年七十整了。”文印无限感慨，但表情平静，“据先师讲，三师弟的父亲醉心于科场，但却屡试不第，脾气变得非常暴躁。有一次在赴京赶考前，三师弟的母亲不小心打湿了他的书，他一怒之下竟然休了她。此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回到娘家之后生下了孩子，这就是我三师弟。她将三师弟抚养到三岁，终因屈辱难忍，悬梁自尽。可怜的三师弟便成了孤儿。觉空禅师当时在天柱山禅寺访友，下山路过村寨时就收养了他。由于三师弟太小，禅师就让他住到方丈室的外间，直到八岁才搬到客房里去住。”
　　
　　李褓之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想起自己三岁时父亲悲惨离世时的情景，“三师叔此后跟禅寺还有联系么？”
　　
　　“他下山五十九年来一直没有音讯。哎……”文印叹息一声，“当时是他的舅父把他托付给觉空禅师的，说孩子名叫小金子。他舅父姓金，村寨的名字叫金老屋。”
　　
　　文印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三师弟走后，觉空禅师曾经多次到他住过的那间客房里长坐。晚年，禅师的慈悲心怀愈发凝重。在他圆寂前四年，突然主动提出传授我《经诀》，没有原谱，全凭记忆。先师在三十七前圆寂，高寿八十四岁。圆寂前他对我说，那本书已经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拿走那本书的人。因为没有研习过第二部的人，只要研习第三部，必将走火入魔、自我毁灭。让我用《经诀》功法去拯救那个人。”
　　
　　“师伯，那我研习《经诀》……？”李褓之接口问道。
　　
　　“好孩子，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文印欣喜地拍了一下李褓之的肩头，“我老了，已经无力四处云游，此生不太可能再找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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