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10) (第2/2页)
李鸿儒做事一向认真。他既然同意盼儿学武,就希望盼儿能够拜名师、学正流。这样才能学到真正有用的本事。为此他在春节期间跟田氏筹划过好几回。其实,在米脂县境内,本寨的习武风气一直颇有名气,有两户人家更是几代人都靠授徒习武为生。周围有不少村寨的人家还把子弟送到李跹寨来学武。但李鸿儒有些看不上,他希望给盼儿找到更好的师傅。今天他听田璞提到了罗显子老先生,内心不禁为之一动。
“贤侄今天提到了罗老先生,还真是对上了这几天我和你六姑操心的事。”李鸿儒两只手互搓了一下,脸上略显出焦虑的神情,“是操心盼儿的事情。他眼下不愿意念书,吵着要练武。”
“自去年下半年以来,盼儿就开始逃学,不想念书。整天在园子里跟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起练武。也没有正经的师傅教,都是玩一些野路子。”田氏一脸愁容地看看侄儿。
“这样子玩下去,只怕练武不成,还把年岁耽误了。”李鸿儒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焦虑。
“二表弟今年十一岁了吧?”田璞问道。
“过完年都十二了,属小龙的。”田氏向田璞微微转一转身子,有些着急,又有些骄傲,“个头跟你大表弟一样高,壮壮实实的,还真像一块练武的材料。”
“这个年纪习武倒也合适。”田璞表示赞同。
“贤侄不是外人,我就直话直说,”李鸿儒略微停顿了一下,“不知那罗老先生可否愿意授徒。要是愿意,我想让盼儿拜他为师。开春后就不让他念书了。”
“老先生年岁大,身份高,只怕收不下我们。”田氏接过了话茬,面带微笑地看着田璞,“大侄子要是方便,烦请帮我们问一问。你看……”
“六姑不要这么客气,”田璞很是爽快,“我帮忙问一问,也不是什么难事。元宵节过后我就准备去延安玉铺照应一下。原本就说好的给老先生拜年。拜年的时候我当面提一提这个话也就是了。行与不行也不会给老先生留下难为。”
“那就多谢贤侄了。”李鸿儒十分高兴,“盼儿若是能师从罗老先生,也算是他此生的造化。学艺和做人,只要跟着老先生,我们都放心。”
午后强烈的阳光直直地撞到东西厢房那积满白雪的坡顶上,像舞台两侧的布景灯一样在院子上空交汇,形成一道光幕,白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一群雀儿忽地从老枣树、老柿树上扑到地上,飞快地拾捡着过年期间孩子们掉落在地上的各种吃食,然后又齐声鸣叫着一阵风似地飞回到树上,带动枝条上的积雪扑簌簌地掉落一地;然后是另外一群雀儿前来重复前者的动作,也到地上来享受难得的丰裕时光。
盼儿一个高跳,从堂屋那高高的台阶上两脚并拢直落到院内,惊起一群雀儿,绕着他乱飞。若不是踏在了一片鞭炮的残骸上,强大的惯性差点让他滑到。“练武去了,嗷……”他一边喊着一边向园子里跑去。
田璞的口信昨晚就传过来了,孩子们已经知道了罗老先生愿意收徒的消息。但今天由父亲和母亲正式地通知他,还是令盼儿兴奋不已。
田璞托人带信来说,罗老先生愿意先看一看孩子的情况,希望姑爹在二月底带表弟来一趟延安城,由他陪着去拜见老先生。这个月就不要来了。老先生马上要搬到城外西岭山洛水河边居住,他找了几个朋友正在帮老先生修缮窑洞。
李鸿儒很高兴,昨晚与妻子商量着怎么办好这件事,今天中午饭后再找盼儿正式地谈了一次话,嘱咐他不要在外面张扬。
盼儿出去后不久,宝儿进来了。李鸿儒正在喝茶。
“干大在哩,干娘哩?”宝儿给干大鞠了一个躬,站在五尺开外。
“宝儿呀,”田氏从盼儿住的西侧卧室里走了出来,一边拉起宝儿的手,一边坐到李鸿儒桌子对面的靠背椅上,“来,过来。”
干娘坐下后,宝儿站在她的身边。
“宝儿,你……”李鸿儒慈祥地看着他,等待宝儿开口。
“宝儿,有事么?”田氏的右手拉着宝儿的左手,左手又轻轻地抚摸着宝儿的手背,“有什么事,就直接跟干大说。”
“我……我想跟二哥一起去学武。”宝儿低着头,没有敢看李鸿儒的眼睛。
“哦,这……”李鸿儒一时语噻。
“知道了盼儿的事,是吧?”田氏慈爱地看着宝儿,左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盼儿是念不进去书,你干大没办法才同意他去练武。年前还打过他一顿板子哩。”
“宝儿,你们兄弟四个,虽然你最小,可你的书却是念得最好。”李鸿儒有些诧异又有些惋惜,“以后求取功名,你的希望最大。怎么也不想念了?”
“是啊,你干大还说再过几年就准备带你去试一试场子哩,没准儿能考个秀才。”田氏微笑着说,“我和你干大可都是这么候着的哩。”
“可是我……我……”宝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滴落下来。
“不仅是干大干娘这样盼你考取功名,”李鸿儒尽量把声音放低柔、温和一些,“就是你妈妈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盼望的哩。”
李鸿儒话音刚落,宝儿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像一个满怀委屈的婴儿。
田氏站起身来,把宝儿的头轻轻地捂进自己的怀里,眼眶不禁也湿润起来。宝儿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李鸿儒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碗,背着手在屋里慢慢地踱起步来。
“宝儿,”田氏松开宝儿的头,擦一擦他脸上的眼泪,“你天天看见西厢房,心里难受是么?我都见你进去好几回了。”
宝儿的抽泣又变成了响亮的哭声。
室内重新又安静下来。
等宝儿的哭泣停下来以后,李鸿儒坐下来,和蔼地说:“宝儿,这件事不急,你先回房里去,我和你干娘再商量一下好么?”
宝儿擦干眼泪,给干大干娘深鞠一躬,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