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高岭之花(二) (第2/2页)
“放轻松点,侯爵亲卫大人。”艾罗拉伯爵亲卫嘴上用着圆润的语气,手上却又轻轻捻了捻她的发丝,“我们又不会真的做什么,换句话说,我们岂会自降身份碰个来历不明的‘无名氏’?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不拿自己的身份当回事。”
诺拉侯爵亲卫抬手打了他的胳膊,“那你还不放手,到时候缠上你让你娶她可怎么办?”
“哦哟,那可不得了。”他立马松手,举了个拒绝的手势,“你还记得曾经有个侯爵不顾劝阻娶了非商非贵的庶民之后怎么样了吗?在王庭混不下去,连紫罗兰缎带都不带他,遇到别人就怕被问起家室,雏菊缎带只能远远站在角落遭人冷眼。再说放弃了联姻这么好的机遇也着实得罪不少人,这很现实是不是?你的婚配能给你带来多少钱粮绫罗绸缎,发生战事可有支援,在庭上起了争端有没有人替你说话,王庭的书院又要怎么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冯薪朵表情的变化,见她眉目之间来回舒张,他笑得心满意足,“以至于之后他封地被夺无力征讨,在庭上伸冤没人助势,百年家业险些毁于一旦。家业毁了吗,没有,是不是觉得这结局还可以接受?”他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他自裁了,现在有关这个人的记录寥寥无几,等我们这代消亡,他也就是个王庭史上的几滴墨迹。
“你看我跟你讲这么多不是为了暗示什么,只是想让你清楚,无论你是有什么伎俩能耐,都最好放过贵族别再用心攀附。”周围的人随声附和了几句,有的则是轻声哼笑喃喃低语,“否则我保证你会见到的,超乎你这脑袋想象能力的结局。”他最后捏着下巴,目光严肃的对冯薪朵用口型说道,“她会为你付出代价。”
我们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这种事拿来念过几十遍了。然而冯薪朵在心里这样回想的时候,还是觉得身体比头脑诚实。她想要后退的意图如此明显,明显到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用力顶她的脊柱,串得她脊背一阵冷气拂过,身上毛发竖立。
一时间她也无话可回,双唇抿得紧紧的。正当她好不容易稳住心态想要张口说些什么,话音还没亮出来,就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个声音直穿脑颅,她惊愕之中问了自己好几遍,这是真的吗?该不会是恍惚之间听错了吧?
“你说的太多了,年轻人。”他们这堆人右手边隔了段距离,有个嘶哑的中年声音缓缓响起,他在嘈杂的人声中音色很低,并不显眼。然而围绕冯薪朵的这群人却听见他的话,马上转过头去看向那个方向。
“啊……是在下……失礼。”他们怔了怔,一反刚才嚣张的态度,竟然恭敬起来。
她被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即使现在也只能听见个模糊的声音。但就是这短短一句话,勾起了她深刻的回忆。
眼前还未点完灯火的内侍殿瞬间变得昏黑,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没,寒冷潮湿的气息顺着肢体末端向上攀延。
肩膀、脊背和衣袖裤腿全都是湿透的,黏在身上透着股刺骨的冰冷。她在记忆深处一直觉得寒冷可以抵消疼痛,中和那种燎在肌肤之上火辣辣的触觉,曾经多少次她都是这么对付“火蝎子”的。却没有想过冷过了极致,它们就会变成附加在伤痕之上的痛楚。
她记得冰与火的交融是什么滋味,月食并不会随意使用吐真剂这样金贵又“善意”的东西,所以会用些剂量过高的药物迫使他们开口。因为月食不在乎所谓的真相,你脱逃的意图,做事的手法,以及你做了还是没做,他们只需要保证你再也不敢就够了。灌下一整瓶金水之后你会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过剩的专注力使人无法入睡,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很敏感,无论是听见看见,还是肢体的感官。
他们问了太多遍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脱逃?想怎样脱逃?还会不会逃?
不。不是这种情理之中的东西。
他们一遍遍问的是,你可还记得成为月食的誓言?他们想让你知道自己是谁,记住自己是谁,不需要幻想和希望,更不要心存侥幸。
冯薪朵跟陆婷说过很多遍她不在意了,如果在对方身边,她可以坦然提起这样的过往。但当时的画面偶尔还是会钻入梦境,因为那曾是她以为的暗无天日遥遥无期。是她第一次一遍遍重复问自己今天是不是末日,明天是不是末日。
虽然多数时候她都被执灯人蒙住面孔,即使不被套上黑巾,执灯人也是不露脸的,那个出现在她周围最频繁的声音她记得异常清晰。低沉而又沙哑的男声,也是在释放她的末了跟她说道“如果我再在这里见到你,那将是你悲戚的忌日。”的那个人。
对。就是这个人。
黑街里出没的执灯人,如今冠冕堂皇站在白城的大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