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如影随形(五) (第2/2页)
“没……没什么。”但她却回过了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正在说话的人。
“她翻开伯爵所在卧室的窗户,就这样进入了腹地,她手里闪着寒光的短剑距离伯爵的床榻只有数米距离,她越走越近越走越快!手里的利刃已经拿到了身边举过头顶,却在撩开床幔的一瞬间!”
“一瞬间怎么样!”
“对啊怎么样!”
“惊醒了熟睡的伯爵,好在伯爵有出门在外随身备着武器的习惯,她翻身起来拾起利刃,朝着满月就是一阵猛扑!但这满月也是功夫极致之人,自然不能一上来就落得下风,她与伯爵刀剑相向,兵器在黑暗中碰出火花,白光翻飞。结果正当两人酣战之时,伯爵的亲卫队听到打斗的声响冲进屋内。满月被众人围困,纵使有再高的本领也抵不过伯爵亲卫的轮番上阵,伯爵退到后面带着微微的笑,欣赏前来刺杀未遂被自己亲卫打得落花流水的满月。那满月负隅顽抗打倒了伯爵的几个亲卫,却最终身中数剑不敌众人。一个满月,栽在了阿切拉伯爵的手中,要知道这个伯爵曾经也捕获过月食,可不是一般人。”
“那这刺客之后究竟怎样了?”
“对啊,都说这阿切拉伯爵虽是女人,但凶狠至极,连大公都敢惹。”
万丽娜拍着面前的李艺彤,连唤了她几声却不见回应。
年轻人又喝了口酒,细细品着酒香,这故事讲得酒保都不擦酒杯了也凑过来听。“伯爵亲手把她的头颅砍下,尸首放在院子里一并烧了,这满月也是有名有号的人,名叫……”
李艺彤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模糊,只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它的声响听着可怕,仿佛就要在胸膛里炸裂开来,一股股热流从它的位置灌入四肢,手却是冰冷的,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力量困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红狗。”
她似乎忘了这两个字听起来是什么声音,对方口中的字,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她只觉得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寂静了下来,昏黑的眼前回忆出了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
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屋外的风有些冷,所以她回到房间早早就关上了窗户准备休息,却听见窗户外面有些窸窣的声响,玻璃被轻轻叩了两声。她抽出枕边的长剑握在手里,在窗户撩开的瞬间一个突刺过去,被外面的人用短剑轻轻挑开了。
“哎哟,防范意识还不错,没忘了习惯。”窗外的冯薪朵拨开兜帽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表扬的语气似乎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李艺彤没有理会,一把将剑扔在床上对她个熊抱,“哎哎哎!这是三楼!”害得她扒着窗框又笑又气。
“姐,我想死你了!”
“呸,谁死了。”冯薪朵拍着李艺彤窝在自己肚子上的脑袋。
“我错了我错了!”她托着冯薪朵的胳膊让她从窗台上下来,对方却没有顺她的意。
“不坐了,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李艺彤的大眼睛瞬间有些委屈,“啊?你不待两天吗?”
冯薪朵拍着自己的腰间,“你姐还得挣钱哪~”
听见“钱”这个字的李艺彤默默低下了头,她早已通过了月食的测试应当正式接任务了,但冯薪朵不知和执灯人提了什么条件硬是拖延了这个日子,只派给她一个长线的任务,说是潜入万箭团观察动向,这怎么听怎么不像月食的正常任务,而且周期都没说。
“姐,是不是我太弱了。”李艺彤撑着窗台,低下的头顶就在冯薪朵的眼前。
冯薪朵愣了一下没有回她,然后抬高声音说道:“你逗我,我五年前就打不过你了,你想说你姐弱是吗?”
“不是!我姐最厉害了,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李艺彤严肃地说着,扶着窗台的手攥成了拳,“我,我打得过你也比你弱!”
“哎哟,夸我?”冯薪朵捂了下脸,对她笑道,“那你还怕什么?”
“姐,你好不好?”李艺彤是这么问的,没前言也没后语,“我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挺好的啊。”可冯薪朵与她四目相对,知道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答案,因而脸色也正了些,跟她说,“万丽娜是个好孩子,你多跟同龄人在一起好。下次回来我再跟你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下次回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艺彤皱了皱眉头,“你总说下次!”
“真的是下次,骗你是狗行了吧?”
“你……你不就是红狗吗……”李艺彤跺着脚气不过。
那时的冯薪朵背对着圆满的月亮,在月光的照耀下身上撒着蒙蒙的白光,对她笑得温柔,李艺彤把她的笑刻在了心里。她觉得自己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姐”,好像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她真的这样说过,然后被冯薪朵拍了三下脑袋。
“下次,我告诉你,我保证。”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等李艺彤回过神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是散开的人群和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的桌椅,她的手上拎着刚才讲故事的年轻人,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你刚才说什么?”李艺彤拎着年轻人的手在枯叶般的颤抖,拽得那人说不出话,“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李艺彤?”万丽娜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她从没见过李艺彤发怒的样子。
“满月……一个……满月!”年轻人被她拎得喘不过气,双手攥着她的手腕。
“叫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嗓子紧得声音都不像自己了。
“红狗,死得满月……叫红狗!这里……有公告!”年轻人从自己怀里抽出了拿来的破纸,那是他们这些人互相之间分享故事用的佐证。
她扔了年轻人,颤颤巍巍的拿起纸张,把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最后把纸攥在手里捏成了碎片。自己伤不了人,杀不了人的原则简直是她见过最荒谬的任性,就为了这愚蠢的原则,那个人背负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罪孽和责任,却希望她能在这普天之下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李艺彤说过这个人想要什么自己都愿意给她,因为那是她至亲的人,是即使她明明已经打不过自己却还是一直把自己护在身后的人。但她说自己没什么愿望,这个权利留到以后吧,以后想到就告诉她。
可李艺彤明明一直都明白,她在跟自己说出“你不用做刺客”的时候,那就是她的愿望,至少,是她排在第一位的愿望。
李艺彤撇下了惊慌失措的众人离开了酒吧,也撇下了不明所以的万丽娜,哪怕她拽着自己的衣袖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默离开了那里。她任由对方一路追随,直到跑到了城门口,她身后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李艺彤你给我站住!”万丽娜又气又恨,但更多是在担心,不知她这样突然反常是因为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了?”
“他说……他说……”李艺彤背对着她,那个曾经在她眼中的风中少年,此刻肩膀微微抽搐,仿佛在哽咽,“他说我姐死了,我要去看看,我要……”
“报仇”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她不想让万丽娜觉得害怕,怕自己被仇恨改变的面容会让她,让自己都无法直视。
“我是个月食,万丽娜。”她回过头,留给对方一个悲凉的眼神,“我是个刺客。”
冯薪朵说她不是,可她现在要做个刺客,要做个能杀掉仇人的刺客,这大概是冯薪朵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李艺彤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与哀伤,无法原谅自己一直以来的索取和不作为。她不知道那年轻人说的有几分杜撰,几分真实,但倘若伤害冯薪朵的人,她绝对不会饶恕,永远也不会饶恕。
就像自己,是她最无法饶恕的人。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欠你的,倘若有机会我会还你,我说话算数。”李艺彤望了望天,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等愣在原地的人给出反应,就迈出了步子,不再回头。
而万丽娜,也没再喊她,只是对自己低声念着:“你这个傻子,你都不问我要不要帮你。”
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都不再回头看看对方,就这样背道而驰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