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序幕(五) (第1/2页)
晴朗的天空被落日的光辉点燃,染红了天际边缘的云片,而后再被席卷的夜色淹没,偌大的王庭很快披上了靛蓝色的外衣。王庭到底是联盟最繁荣极致的城市,夜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甚至映得璀璨星河都黯然失色,被明亮的灯火夺去荣光。
晚上的用餐地点在西庭与南庭交界的地方。临着河道,有一家被叫做“船坞”的店,从商业街乘车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那地方看起来跟上次与黄婷婷见面的波旁葡萄园层次相当,都是设计陈设十分奢华,且相对私密的场所。
不过这次的用餐环境显然比上次更有情调。
南北庭之间的中轴线上有一条河道,从西庭的白城引出,贯穿整个王庭,也自然而然的将南北两庭分割开来。这条河道再向东去,大概就能直接到达月光馆了,跟馆后的那条河应该是同一条。这家店就因为在运河旁边落户,能够欣赏河边美景远望白城和北庭的园林,风景甚好而得名“船坞”。
入冬之后的王庭气候虽算不上寒冷,遇上降雨或是多风的夜晚也还是不宜在室外久留。但这里是为数不多在这个季节,依然提供室外用餐服务的店家。因为“船坞”的顶层有个露台,而这个露台三面都被墙体包围,只有面向河道的地方是一排白石雕刻的围栏。露台上空还有爬满藤蔓植物的棚架,以及遮风挡雨的软棚,将几个燃烧柴火的暖炉布置在露台上就能让那里暖和起来,甚至微风一吹,把暖炉上烘烤的干燥空气吹到脸上,都会觉得发烫。为了在室外用餐时能保存食物的温度,盛食物的器皿下面都有暗仓,用来放置烧热的火山石。
被金色雕花装饰的白色墙体布满烛光,为保护烛火不会熄灭,外面罩着玻璃灯罩。菱形的玻璃片有的通透,有的是琉璃色彩,照得墙上泛起异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们到达“船坞”落座的时候预约时间刚刚到,一打开露台的大门,冯薪朵不免眼前一亮,从这个位置远眺夕阳将将落幕的王庭,感觉还是不错的。
远处建筑稀少,运河上水波宁静,泛着粼粼波光。放眼望去视野之内只有白城和两位卫王大公的府邸傲然矗立,应和着青色的天空和仿佛燃烧起来的红云,若是不知道那几幢建筑里藏着那么多要命的阴谋诡计,这景色也算绝美了。
然而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骤降,一直这么敞开露台毫无遮拦的话暖炉也起不了作用,因此正式开始上餐的时候棚下放了两层纱,一层薄如蝉翼用来装饰内部,一层较为致密用来防风隔温。只不过这样一遮,风景也就被遮住了大半,只能透出若隐若现的灯火亮光。
宽敞的餐桌两侧分别摆放着双人沙发椅,按照这桌子的面积原本应该是四人座,沙发里堆叠着满满的刺绣靠枕,还有御寒用的羊绒披肩。不知为何,明明对面也有位子,但陆婷却跟在冯薪朵后面坐在了她身旁。
原本这是个暖心亲昵的举动,奈何陆婷一路都在吐槽对方挑礼物的细枝末节,显然是到了餐桌前面还觉得不过瘾,非要在她耳边絮叨。
说到最后冯薪朵直捂耳朵,无奈地回她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有完没完了?
连过来上菜的侍者都被她们的争论逗得忍俊不禁,又碍于礼仪不得不死绷着脸。
侍者留下一道搭配了丰富烤菜的烤猪肉,混合香料和洋葱蒜末的刺激味道被卷进猪肉卷里,低温烤熟。香料的味道渗进肉质之中,这样烤制过后肉卷内部弹软,外皮微焦,越吃到里面香味越是浓郁。
陆婷掀开餐盘盖,用盘中锋利的小刀一边割肉,一边皱了皱鼻子,低声说着下次绝对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执着,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啦……”冯薪朵用勺子翻动面前的浇汁土豆泥,在中间掏了个坑出来,还把盘子转过来给她看,说像不像火山?
陆婷原本在用小刀仔细的锯开肉卷,下刀要笔直且不能来回拉锯多次,否则会让肉片散开,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被挖开的土豆泥,坑里还浇了一滩橙红色的汤汁。“罪魁祸首”嘴里回味着土豆泥,一边目光执着的用手中的勺子修理“火山口”。
墙壁上和桌上的烛光透过琉璃色的灯罩,映得雪白的桌布上七彩斑斓,光线柔和,宛若梦境。
“我为什么这么执着……”陆婷看着身边的人身着华服,发丝被轻轻拢起编起松散的发辫,目光灼灼的……盯着一盘菜肴,在她身侧轻声细语,手上切肉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为什么那么执着,对,她的确是很执着。
准确的说她从下定决心准备“今天”这样一天的时候,就带着股异常的执着,哪怕有亲友的提醒阻拦,哪怕知道这对于现今的局势而言是不明智的举动,哪怕知道这并非“必要”。她还是固执的做了,为了“做成点儿什么”,为了挽救自己时至今日的疲于招架,一事无成。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跟她当初信誓旦旦允诺的美好,不一样。
早上她被问及为什么要突然出去约会,她说因为“她想”,但她并没有提及这两个字背后的一顿纠结,这才是她花费几天才终于“想好”的东西。
然而当旭日熄灭光辉,今天走向终点的时候,她才发觉这样的执着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妙,倒像是幻象,过了零点就会破裂的幻象。她担心的并不是对方或是自己贪恋上了这种生活而心生抱怨,今天很完美,也很愉悦,她不快的是这么执着的自己仿佛像是在挣扎。
正因为害怕将来会做不到,才非要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做这么无力的虚构,何其不堪。
礼物的事不过是个起爆点,只是恰巧在她没有完全想透这些话的时候出现了,如果什么都没送出去就变成了又一个缺憾。而关于选了戒指能不能送,则是再次挑衅了她的决心。所以她才会那么焦躁,焦躁而且怨念。
“因为自私。”陆婷把割下来的那片肉卷起来搭在刀背上,递到冯薪朵盘子里。
身边的人听见这么正经的一句话,吓得手上一抖,把垒了半天的“火山”上戳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汤汁瞬间溢了出来。她昂起头看向说话的人,过了半晌才回了一句,“哈?”
陆婷慢慢躬身坐下来,所幸表情并不十分严肃,甚至举起勺子搅拌了一下土豆泥和汤汁,“就是想送啊,我想送而已跟你想不想要关系不大。”
冯薪朵眯起了眼睛,“关系很大好吧,我可是当事人。”
“要不怎么叫‘自私’呢?”她眼睛盯着桌上的餐盘,愀然说道,“自私的想做点‘像样’的事情,挽回颜面,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失败,没那么丢人。”
冯薪朵看着她的侧脸,迟疑片刻轻声回道,“瞎说什么呢?”
她甚至轻浅地笑了,“有关很多事吧,我可要面子了,你理解一下。”
冯薪朵想起来这几日觉得陆婷情绪怪异,却在她提出约会的时候粗糙的以为,犹豫该不该任性出行是她表现反常的诱因。结果还是太过侥幸,以为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误会了她的表现。那天晚上关于战争和应对,关于前途未知的话题,被自己一句觉得她最近太过努力就轻巧的掐断,戛然而止,她果然还是有事积在心里。
那这“陆婷和冯薪朵的一天”背后的驱使,又是什么呢?冯薪朵心里有些含糊。
面前这个轻巧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人,个性有多么骄傲好强,自己比谁都清楚。她不悦这个令她无法运筹帷幄的现状,厌弃无论多么仔细聪慧都不能扳回一局的形势,疲于承认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如今不能圆满。
她变得对自己温柔且纵容,为了自由和欢愉的这个瞬间,不顾一切;为了达成一个满足自己愿望的承诺,不依不饶。
难道面前这个人是真的“累了”,被现状和绝望围困,却不想,也被周围的人逼迫推搡着,无法说出落败的字眼。认怂不是她的风格,所有人都是这么默认的,就连冯薪朵也是一样。所以她才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
冯薪朵心里一阵惶然,冬日的夜风就像吹透薄纱,一直灌进她的脾肺之间,冷若冰霜。她曾经认为自己想得很清楚了,即使有朝一日陆婷说出气馁退缩的话,她也不会开口劝解逼她振作。在如今的局势之下,选择抗争或是逃避并没有对错之别,无论她想怎么做都跟自己保护她的承诺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话说到这里,冯薪朵忽然丢掉了那天的肯定,手足无措。
“失败”和“丢人”这样自嘲的话被面前这个人笑着说出来,简直锋如刀割,她想说“你没有”,可又清楚对方是不会领情的;她想说“你别这样”,可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她眼中再次燃起斗志,崭露锋芒。
陆婷扬起视线望向身旁被清风曳动的薄纱,河岸对面的白城和大公府邸冒着点点火光,从薄纱之间透过来,成为眼中模糊闪烁着的光斑。
“今天怎么样?”她问。
冯薪朵扶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滑落下去,悄无声息的攒住了她的衣服,“什么……怎么样?”
“像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看着天气再决定要不要出门的日子,没有人马跟随,也不需要面对那群烦人的贵族的日子,不用谨小慎微,担心刀剑无眼的日子。唔,今天……虽然不知道你不喜欢歌舞剧,效果应该也不至于太差。”话说到这儿,她的语气有些窘迫,“买锅有点随便了,下次还是认真去逛逛吧。春季的狩猎,夏季拿坡里海港上的焰火庆典,秋季王庭的马赛,冬季的元日集会。”她伸手捋了捋面前散落的发梢,轻声说道,“下次再带你去看别的,下次……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你。”
“呃……”冯薪朵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怔在那里。
口口声声念着“下次”,语气却像说着没有下次。
“不过我想,大约是来不及了。”陆婷瞟了一眼旁边,冷笑道。
这句话亲自从她口中说出来,比以往任何人说得都让人痛心。
冯薪朵一个激灵从沙发上突然起身,右手撑着桌面差点把铺在上面的桌布拽到地上,桌子上摆的盘盘罐罐碰撞在一起“哗啦”直响。“你……你别说……这种话啊……”她支支吾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平日里机灵清醒的脑子也变得锈住了。
陆婷被她起身的趋势压得后背靠在扶手上,肩膀上的领子扯得变了形。她扬起视线,撞上了冯薪朵那副复杂的表情,掺杂着忧虑、恐惧、无奈、疼痛,甚至一丝丝愤怒的表情。顿时吃了一惊,张开口却忘了讲话,“唔……”
“你……”
砰、砰。
原本寂静无声的露台仅有徐徐的夜风,和运河水拍打岸边的轻轻水声,身旁却突然响起刺耳的碰撞声,轻重缓急的敲了几下。
砰、砰、砰。
冯薪朵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敲击玻璃菱片的声音,抬起头的时候扶在桌上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割肉的餐刀。
却立刻被陆婷伸手攥住手腕,“哎!别!”
动势被陆婷拦住之后她向门窗那里定睛一看,在层层遮掩的窗帘缝隙里看到了一只凝视她们的眼睛,眼神呆滞的人伸出一只手指,敲打玻璃门上的菱片。
“呃……哈?”冯薪朵忍不住惊叹一声,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窗帘缝里的人扒开幔帐,打开门锁探出头来,几日没见的阿尼亚诺郡侯爵大人带着略微抽搐的嘴角干笑道,“大哥,你们……在干什么?”她摆动纤细的指尖指指她们二人——霍然起身的冯薪朵半跪在沙发里“气势汹汹”,姿态整个压制着陆婷,往日威风傲然的伯爵则一脸惶恐缩在角落。
“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在干什么……”
为了堵上黄婷婷这张不依不饶而且说话比马路还直的嘴,陆婷吩咐侍者把能上的菜全都堆在了桌上。不出十几分钟,刚才还冷清的餐桌上就上上下下摆了两三层,最后挤到连烛台都撤下去了。只要她一张嘴说类似“你俩”的措辞,陆婷立马拍掌叫侍者加菜,黄婷婷撇着嘴说自己从没见过大哥点菜这么大方。却被对面的陆婷猛地扔过一颗腌橄榄,说她什么时候请客抠门了,那是你一个菜还能点两三遍在先吧?
黄婷婷一边舀着浓汤喝得起劲,一边挑着眉梢跟陆婷叫板,说大哥真不地道,怎么没见你单独请我来这儿吃饭呢,舍不得吧?
陆婷皱着眉头说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不然你别吃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打仗”打得正欢,但从见面之后黄婷婷却没见冯薪朵跟她们搭一句话,除了见到她的时候一脸惊讶,又似乎有点尴尬的打了声招呼。现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正低头盯着自己盘里的肉片,吃得心不在焉。陆婷撑着额角悄悄瞥了她几眼,然后朝黄婷婷使了个“现在别惹她”的眼色。
可惜黄婷婷并不打算研究这个眼色的含义,“你们吵架啦?”
冯薪朵叉子上刚挑起来的肉片掉在了盘子里,陆婷无语的搓了搓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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