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密会（二） (第2/2页)

对面的冯薪朵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那个私宅还是要亲自去看，不能交给手下的人，弑君联盟相关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走漏风声。而且去探查的机会应该只有一次，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才行。老规矩，先大致探探周围，我也要跟阿黄确认卡萨尔伯爵是不是有这么个私宅，然后再准备调查。”
　　
　　随后见时间真的已经太晚了，她们今天出行一天也都累了，便就此结束谈话，赵粤留下一句那这几天先按部就班把这些事安排下去，之后回了自己房间。
　　
　　偌大的厅堂又回归沉寂，只剩下陆婷和冯薪朵两个人，墙上的摆钟规律的来回作响，“咔哒咔哒”数着秒数。
　　
　　冯薪朵见对面的人靠着沙发的靠背，仰着面孔闭目养神，一副马上就要睡下去的安宁表情。便绕过茶几走到对面，单膝靠在坐垫上，手臂扶着靠垫，垂首问她是不是困了，困了就上楼去睡吧。她问了两声都没见对方应答，轻轻闭合的眼帘在微微颤抖，难不成真的睡着了？“大哥？”她弯下腰去仔细看着那张白净俊俏的面庞，用气声问道，“你睡着啦？”
　　
　　陆婷吸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是刚才说了太多话，现在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她确实是累了，自从马车上那段谈话之后冯薪朵就看出来了，她虽然强撑着在赵粤面前没露出丝毫波澜，但现在倒映着自己的那双眸子已然失去了光泽，变得缺乏生气。
　　
　　冯薪朵非常能理解对方的情绪，从认识她那天直到现在她们几乎一刻都没悠闲，从始至终都被越来越复杂强硬的形势包围，愈是接近所谓的“真相”，就愈觉得周身都是冰冷的剑刃，而她们身上并无铠甲可御。
　　
　　“我想歇会儿。”陆婷拽住了她的手，整条手臂的重量都吊在她手腕上，轻轻摇摆。
　　
　　冯薪朵知道她指的不是现在有些困倦，想要休息的意思。她盘起跪在沙发上的那条腿坐了下来，温柔地回道，“嗯，那就歇会儿。”
　　
　　“其实尽早去调查私宅可能更好。”
　　
　　她像现在这样话说得有气无力，连表情都变得木讷起来，冯薪朵也是第一次见，看得人心里一阵阵蓦然刺痛。“唔……哪有什么更好，你又不是神，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每一步都无懈可击，不就翻车了吗？”陆婷带着倦意微微一笑。
　　
　　“不会的，”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深情宽慰对方的措辞，结果她咬了下唇角故意笑道，“反正不也是五千对五万吗，每一步都无懈可击没准也得翻车。”这一句原本看起来会惹怒对方，或是让人更加沮丧的对话，却不知为何反而让陆婷“噗嗤”一声笑了。
　　
　　“你真太会聊天了。”简直又气又笑，无奈中带着些自嘲。
　　
　　“我没指望会赢，但也不打算输。”冯薪朵的指尖揉着对方掌心的虎口，轻声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大哥，甚至是有点过分努力了。”
　　
　　“是吗？”她问的十分诚恳。
　　
　　“是。”对方答得也很真诚。
　　
　　这话听得陆婷若有所思，她的确绷得太紧了，即使从始至终都知道希望渺茫，也不可能真的有人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情努力寻求解决办法。而且实话实说，诺拉侯爵的那番话，还有战火或许无法避免的事实让她心中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今早刚刚换过的绷带已经有些松散开了。她用指尖拨开绷带的缝隙，露出冯薪朵掌心里横穿掌纹的那道口子，拆掉缝合线之后两边多了两排牵合伤口的针孔。
　　
　　绷得太紧又因此疲惫操劳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深入月食的想法，挑战老狮子和弑君联盟的决定，甚至去面见鞠婧祎的事情都是她一意孤行，可为此冲锋陷阵的却也包括面前这个人。她忽然觉得歇歇也好，她也该允许自己和其他人喘口气。
　　
　　不。还是把话说得再诚实一点吧。
　　
　　假设故事的结局不能尽如人意，她不想在她们相处的记忆中留下的全是奔波、抗争和无止境的血雨腥风。还有那场交易，一个人换一场战争的交易，这个说法绝不是挂在嘴边的玩笑。她们已经把太多精力和生命放在这些事上了，虽然也有私心的成分，但还是为了他人和太平盛世这些大义牺牲了许多。
　　
　　她觉得这不公平，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事到如今她不想说什么虚伪的豪言壮志，说她们能赢，说有必胜的决心。
　　
　　从概率上讲，她们八成会成为冰冷月光下狮子啃食的血肉，现在每度过的分秒，都说不好会不会是最后的安宁。
　　
　　想通了这些，陆婷似乎心安理得了很多。“绷带松了，上去给你重新弄一下。”她忽然转换话题，语气变得松弛又温软。“走吧。”陆婷拽着她的手腕站起身，两个人走向了通往三楼卧室的楼梯。
　　
　　情绪的转变让冯薪朵一阵猝不及防，她有些不解的看着对方眉眼之间的愁容融化开来，望向自己的眼波格外深情，“哦……好啊。”
　　
　　乍看过去像是好事，但在冯薪朵心中，却隐隐觉得这种突然放松的情绪带着股异样，这感觉她形容不出，只是直觉上感到一丝忧虑。
　　
　　就像往常睡前她们有时还会说些正事，但这次她们从二楼上来之后就再没有继续任何跟战事或是未来相关的话题。她甚至一边给冯薪朵的掌心清创上药，一边轻巧的说着别人都是两三条掌纹，你这个命运可真不得了，还人为加上一条。
　　
　　那时候她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些许优柔，视线从那道伤疤上仔细掠过。冯薪朵抓住她的手将她掌心向上翻开，说了句你不也“人为”加上一条吗？她笑着回道对啊，而且五指上都被割开，差点被你把手指头都切下来了。
　　
　　哪有人会用手攥银叶啊，闻所未闻。
　　
　　哪有人会用手攥毒刃啊，闻所未闻。
　　
　　她们的对话带着三分认真七分笑意，所以冯薪朵把手盖在她手上揉捏了一下，追了一句玩笑，说咱们非得这么互相伤害吗？不料刚刚还在你来我往的人蓦然不语，过了片刻继续帮她缠上绷带，低着头说不用。
　　
　　陆婷既没有怼回来也没有接着把玩笑开下去，这让冯薪朵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了。而后还是对方先转移了话题，聊起王庭的趣闻和传说。
　　
　　或许是冯薪朵天生敏感，生性多疑，她心里的不安像是一道膈应的淤痕，不十分疼痛却让人时刻惦记。刚才只说了一句“有点过分努力了”，谈话就没头没尾的戛然而止。她有很多次都把话说到嘴边了，想问陆婷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郁结或是想法，却最终都被对方巧舌如簧挑开话题，不知有意无意的规避开来。
　　
　　从前也遇到过几次她情绪波动的时候，但这次不同，冯薪朵始终觉得很怪异。陆婷不是忽然间表现得焦躁亦或悲观，而是太淡然了，淡然得令人心生错觉，就好像她没把那些迫在眉睫的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