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不如归去 (第2/2页)

血阵消弭，赤霜断绝。难以置信的一幕就在眼前，他愿意相信过往情义都是真的，即便如今付诸成空。
　　
　　脑中一片空白，血阵赤霜断绝，一生兄弟相称，一生沾邪触禁，纵是侠风正气，此生再无他话。
　　
　　若是能在虚空之境与血亲团聚，也是另一种成全。只是鬼界失序，就算死去也无法保证轮回，哪里还有团圆可期待？
　　
　　十方错就这么看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个早已没了魔石的护身符苏方木还带在身上，十方错取下细看，保护的很好。
　　
　　潜藏黑暗中的身影再度现身，他把东西藏进手心，淡然相对。
　　
　　他是云沐白，也是十方错。
　　
　　他将视线转到那些人身上，他们的身影才开始清晰起来。桓之上前请示：“魔君。”
　　
　　十方错：“祭品已经有了，传令微生，等到时之间术法一破，带领魔界大军进驻人界。”
　　
　　十方错摆手示意，桓之便让手下先将尸体送下去了。
　　
　　不久后，苏方木体内的邪气就会爆发。在那之前，群魔必须把尸体带往魔界，他只要在这里等就好。
　　
　　十方错看向尸体离开的方向，一时无话。
　　
　　初遇不杀，一路相随，处处维护，皆是为了今日的成全。
　　
　　十方错看着渐亮的天光，眨眼间流露的温柔恍似不存，定眼又是睥睨天下的姿态。
　　
　　“何人长生乱四海，何事诸君惹尘埃。何时岗山堆枯骨，何处高冢葬百骸。无赖缘浅深不害，染动七星烽火台。白衣龙刀应犹在，世间再无云沐白。”
　　
　　诗韵渐远，情义难全。
　　
　　一刻之前，尛昱离开了炼神禁。炼神禁戒严，他自己无法进入。
　　
　　在炼神禁戒严的时候，想要进入，需要至少两位地位尚可的神出面。
　　
　　他第一个想到了彧影，彧影虽然不上心，但他要是开口想让彧影出面，相信彧影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给。
　　
　　相对于这个，眼下另一件事让他更着急——炼神禁打算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处理大祭司的遗体。
　　
　　大祭司地位尊贵，死后原该把遗体送回本族风光大葬。但是因为生前因罪判入炼神禁，现在不仅不能回本族，遗体还将被送到天左处理掉。
　　
　　急急如奔，尛昱身形几经改变。距离无形无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肃清的高呼：“众神回避。”
　　
　　只见数十道神兵，踏疾风，抬玉床，一路高呼回避赶往天左。
　　
　　尛昱一时心慌，他有种感觉，那些神兵带走的是大祭司的遗体。
　　
　　他顾不得通知彧影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拦住他们，瞬间身化千百道光芒飞去。
　　
　　“不如将大祭司遗体交由尛昱处理。”
　　
　　他凛然不动，一人逼停神兵队伍。神兵抬的玉床在队伍中间，那熟悉的身影就躺在冷冰冰的玉床上。
　　
　　“神主之令，我等不敢违背！请光明神莫要为难！”
　　
　　尛昱身影一化，快不眨眼，神兵再见他时，他已是一手支着天晖戟坐在玉床边上。而玉床上的大祭司面容安逸，依旧披发，依旧素袍，只是他手里多了条流光软金链，流光溢彩，一如当初。
　　
　　“请光明神莫要为难！”
　　
　　“请将大祭司遗体交由尛昱处理。”他的语气挟带威吓，更显强硬。
　　
　　此时队伍最前方出现一个不可目测的幽深黑洞，一道紫影从里面从容踏出。身穿紫凌衫，长巾遮面，影弓上手，直指尛昱。
　　
　　“彧影！”尛昱惊愕不已，却见彧影缓缓放下手里的影弓，紧接着一阵无边黑暗包围了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已经是在炼神禁里。
　　
　　他认得这里，这是当时关大祭司的地方。
　　
　　尛昱坐在这里，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以为是信，捡起来才发现是块碎布。
　　
　　这不是大祭司身上的衣料，但是他认得这上面的文字。这是幽冥神的符文，只有彧影才能看懂。
　　
　　会是大祭司留下的吗……
　　
　　细想之下，他陡然掩面。
　　
　　不远处，墙边的半张脸移开，彧影转身踏入角落暗影，他的身影被黑暗吞食，直达无形无声之内。
　　
　　他摊开掌心看了眼躺在手里的佛甲，于无形无声中渐行渐远。
　　
　　山道上的落叶很多，刚才一回来就听说有人要找自己，至于是谁，萧椽没说。
　　
　　他才进内廷大殿就见到了众人，掌门和内门弟子们，白凤鸣和御天清都在，他们见自己来了，神情放松了点。
　　
　　他注意到现场有个生面孔，看起来斯斯文文，很稳重很有礼貌。
　　
　　花逐问在座的诸位：“你们找我？”
　　
　　大家都看向那个陌生人，后者突然跪下行礼：“见过鬼王！”
　　
　　花逐懵了，他确定身后没人，又问了一遍：“你喊谁？”
　　
　　对方像是完成了盛大的仪式一样，自己默默起身，神情比刚才自在了一些，有礼道：“在下东黎。你是正是百目神族的云鬼，也就是鬼王。”
　　
　　花逐不信：“你说什么呢？”
　　
　　脾气最冲的冯广坚和白凤鸣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讲话，邹泰劝道：“花逐，让他说清楚吧。”
　　
　　花逐：“你们都知道？”
　　
　　顾辰：“花逐，你冷静点。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花逐将信将疑让他继续讲下去，东黎礼貌一笑。
　　
　　原来百余年前，云鬼经由轮回渡口化为魂魄，由渡子仙带着离开了鬼界。渡子仙遭遇意外半途死去，但是身为魂魄的云鬼没有死，而是被隐元神带走了。
　　
　　花逐：“我不信，难道魂魄还会有记忆吗？为什么偏偏能被爷爷捡到？”
　　
　　东黎：“因为在云鬼投入轮回渡口之前，他曾经见过隐元神，他们做下这个决定，让成为魂魄的云鬼到人界去。”
　　
　　爷爷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只是爷爷捡回来的。继承了一个虚假的名字，有了一个虚假的身份。花逐浑身发抖，他想相信，又不想相信。
　　
　　花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东黎的语气无比认真：“因为当时鬼王见隐元神的时候，其实有三个人在场，我便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花逐如遭雷劈，东黎继续说：“因为苏方木已死，如今是时候了，鬼王。”
　　
　　花逐上去就想给他两下子：“你别胡说！”
　　
　　“苏方木命数已尽，这是天意。”
　　
　　花逐向邹泰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点了点头：“我也算过了，苏方木命数尽了。”
　　
　　顾辰他们都是叹气，并不说话，白凤鸣径直又出去了，御天清也没留。花逐松开东黎的衣服，脑子嗡嗡作响。
　　
　　曾经最骄傲的一切都成了虚假的安排，身世是假的，名字不是他的，传承的剑不是他应得的，最重视的兄弟也已身陨，这难道就是正确的时间吗？
　　
　　东黎谦卑地请示道：“云鬼大人，该去取回万鬼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