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树槐花雪 (第2/2页)
“看够了么?”
“没有。”阮筠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拿手臂枕着头,看着满树的槐花,“我的蜜呢?”
“蜜?什么蜜?”陆筌睁开眼,侧过脸去瞧她。
“槐花蜜!”阮筠气鼓鼓的瞪着他,“你闭关之前说好要给我酿槐花蜜的,你忘了?我可是有书信为证哦!你别想耍赖。”
“哦,我记得了,明日就去。”
陆筌答应她的事从不曾忘过的,阮筠一时有些委屈。敏感的捕捉到他面上的不自然,她翻了个身,一手撑着下颚趴在地上,偏头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陆筌刚一张嘴,阮筠眼疾手快的将手中青梅塞入他嘴里,笑眯眯的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嗯。”
见陆筌神色自若,毫无异常,阮筠却如临大敌。
她面色沉下来,定定的望向陆筌:“那是青梅。”
陆筌怕酸,她是知道的,从前没少往陆筌的酒水茶水里掺青梅汁,他每每仅是尝了一滴,眉头都要皱上好久。
“到底怎么了,为何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愿同我说?”
泪珠在眼眶中转悠,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落一地金豆儿。陆筌知这大半是假的,毕竟她演戏的本领极好,往往说哭就哭,可仍旧有些心疼,稍微别开眼道:“没事,不必挂心。”
“没事没事没事!你和爹爹就会骗我!”阮筠的眼泪倒是没落下来,怒气却蹭蹭往外冒,“谁稀罕知道!”
他们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她,固执的以这样笨拙的方式保护她,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啊。阮宁每每归来都全身浴血,陆筌也总是眉头紧皱,可还是跟她说“没事”。却不知她心里有多难过,又不想让他们担心,还得笑着点头。
阮筠气的不行了,起身转头就走。
“筠儿。”陆筌坐起身,一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就落入他怀中了。水珠砸在他的手腕上,冰冰凉凉的沁到心底。环住她腰的手腕紧了紧,他将头搁在她肩上,低声哄道:“别走,是我不好。我不想你担心。”
“你不说我只会更担心。”
陆筌沉默良久,终于艰难的开口道:“你知道斩灵诀为何如此厉害,又如此难以习成么?因为斩灵需先斩情,斩俗世羁绊。”
阮筠身形微僵,只听他继续道:“练功之时会渐渐忘记一些记忆。小成之时,斩五感其二,七情其三。”
“你……舍了哪些?”
“闻、味。悲、恐、惊。”
“那大成又待如何?”
“封五感,无欲无念,舍七情六欲。得天之道,成就大罗金仙,妖魔望之生畏,天下无人可敌。”
一字一句落在耳中,砸在心头。阮筠只觉遍体生寒,她推开陆筌,仓皇逃出他的怀抱,指着他的手都在打颤,几欲不成声:“大罗金仙?那连人都不是!还能称作仙么?”
阮筠无法想象,斩灵决竟如此霸道凶残。渐渐忘记一些记忆?他说的轻巧,可忘情最终会连她一并忘掉吧?日后相见,竟要形同陌路么?
无情,要心何用?无心,非人,亦非仙。
无悲无恐,陆筌静默的望着近乎失控的阮筠,不知作何反应。他纵容心中疼痛,面色仍是漠然的,几乎要超脱于此间的漠然。
“不要再练了,别再练什么斩灵诀了好不好?”她声音哑然,颓然跪在地上,掩面低泣,“我不要你变成那样!”
陆筌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欲绝,毕竟除却假哭做戏,她真的很少落泪。将她揽入怀中,他蹩脚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好,不练了,不练。”
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阮筠渐渐平静些,可神思依旧一片混沌,她小声抽泣着,喃喃道:“我会努力练功的,我要保护你和爹爹……我比你聪明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比你厉害的……”
“嗯,我知道。你累了,睡会儿吧。”
阮筠或许是真累了,才让陆筌的催眠轻易奏效,她手中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似是魇着了,含糊不清的说着梦话。
凉风袭人,卷落槐花簇簇,恰似飞雪流光。
日落咸池,余晖洒下,天地间一片金红,看似祥和而又宁静。无人知晓,平静之下孕育着怎样的汹涌暗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