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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呕血三升岂为多

第一百四十三章 呕血三升岂为多 (第2/2页)

一方面,随着禁书政策的日益严厉,修书过程中,不断有书籍被指控为违碍而遭禁毁,《四库》开馆期间的五十余起文字狱,大多是从修书得到的“眼线”。仅是乾隆四十五年,为了彻底清理“违碍”字句,乾隆帝传谕,四库馆对存目书及准备发还藏书家的书籍进行检索,总计查出了应毁书一百四十四部,抽毁书一百八十一部,数量之大,令人瞠目。长达十九年的禁书活动中,共禁毁图书三千一百余部,销毁书版八万块以上。这个统计数字,尚不包括民间自行销毁之书版。
  
  另一方面,虽然四库馆臣屡被恩宠,赏哈密瓜,赐千叟宴,然因缮写违制或校书讹错,动辄得咎。纪晓岗屡被记过,因《古文尚书》、扬子《法言》等书多次获咎,出钱赔写过校错书籍,几次被罚往承德校书,颇有几番险象丛生。然而他比起陆费墀来,还算是幸运的。乾隆五十二年,帝于进呈全书中发现违碍字句,令重新缮写,并严饬馆臣,总校陆费墀困此赔光了家产,忧愤而死,死后仍被抄没房产祖业,只留下两千两之数作为家属赡养。另一总纂陆锡熊,则在赴盛京(沈阳)校书途中,连冻带吓,死于客次。
  
  难能可贵的是,在这种种高压之下,纪晓岚还是以一己之力,保护了一大批书籍免遭秦火。
  
  纪晓岚的仕途基本上是顺畅的,他一直是乾隆皇帝的一个宠臣,这并非是他处事圆滑。他曾自作挽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可谓心境之真实写照。他要在夹缝中生存,其实难矣哉。
  
  朝鲜书壮官徐有闻说过:“和珅专权数十年,内外诸臣无不趋走,惟王杰、刘墉、董诰、纪昀、铁保、玉保诸人,终不依附。”
  
  朝鲜冬至书壮官沈永兴,曾评价纪晓岚:“尚书纪昀,文艺超伦、清白节俭,虽宠爱不及和珅,而甚敬重之。一弊裘七八年。”纪晓岚能够洁身自好,不与权臣同流合污,是一个知识分子气节之所在。
  
  纪晓岚以才华横溢名世。他闳览博闻,文情华瞻,于书无所不通,贯彻儒籍,修率性情,时人称为通儒。他在学术上的建树是多方面的,在音律学、考据学、谱牒学、目录学诸方面皆可扛鼎。
  
  他不轻率著书。尝谓:
  
  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己大备,后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
  
  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也曾说他平生未尝著书,间为人作序记碑表之属,亦随地弃掷,未尝存稿。从以上他的话可以看出一个真正的饱学之士的谦虚。
  
  七十岁的纪晓岚曾总结过他自己的心路历程:
  
  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闲,卷轴笔砚,自束发至今,无数十日相离也。三十以前,讲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三十之后,以文章与天下项驰骤。抽黄对白,恒彻夜构思。五十以后,领修秘籍,复折而讲考证。今老矣,无复当年之意兴,惟时拈笔墨,追录旧闻,姑以消遣岁月而矣......大旨期不乖于风教。
  
  总篡《四库全书》的艰辛与躬谨已印证了他惊人的意志力和博大精深的学识。
  
  即使是在时人眼中,他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也与常人迥异。比如,他终生不吃米谷,面只有偶尔食之,饮酒时只猪肉一盘,熬茶一壶。宴请客人吃饭,唯举箸而已。英熙斋曾见他的仆人捧火肉一盆,约三斤多,纪晓岚一边说话一边吃,须臾而今,这一餐饭就算打发了(事见沈云龙辑《清代明人轶事》)。《妙香斋丛话》记他在家时,几案上必罗列榛、梨、枣之属,随手攫食,时不住口,因此人们说他是猴精转世。
  
  虽然以肉当谷,但纪晓岚却不吃鸭肉。《听松庐诗话》云:“西溟不食纪文达不食鸭。自言虽良庖为之,亦觉腥秽不下咽。且赋诗云:灵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树。海棠倾国姿,杜陵不一赋。”
  
  另外,纪晓岚平生不善饮酒,尝自述:“平生不饮如东坡,衔杯已觉朱颜酡。今日从君论酒味,何殊文士谈兵戈。”纪晓岚不以不善饮为憾事,且将此同苏东坡相比,以为虽不能饮酒,却自有其旁观者的乐趣在,再诗谓“仆虽不能饮,跌宕亦自喜,请为壁上观,一笑长风起。”
  
  在纪晓岚时代,沧州所出产的沧酒驰名海内,声誉如同今日之茅台,一罂可值四五金。然地方酿酒人为防征求无餍,相约不以真酒应官,虽笞捶不肯出,十倍其价亦不肯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连一滴酒也尝不到,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沧州酒有许多神妙之处,一是舟车运输,一摇味即变,须在安静处澄半月,其味乃复。二是庋阁保存二年者,可再温一次;十年者,温十次如故,十一次则变味。一年者再温即变,二年者三温即变,毫厘不能假借。纪晓岚的同年好友董曲江的叔叔董思任,最嗜酒,他做沧州牧时,竟连一口沧酒没能尝到。罢官后,再到沧州,一位进士请他喝沧酒,他喝了如醍醐灌顶,大发感慨曰:“吾深悔不早罢官”。纪晓岚的《栾阳续录》记下了这段佳话。虽不善饮,然纪晓岚却颇知酒之三味。
  
  跟他不能饮酒可相提并论的,是他极嗜旱烟,且烟道颇为出神入化。《清稗类钞》记:
  
  河间纪文达公,嗜旱烟,斗最大,能容烟叶一两许。烟草之中,有黄烟者,产于闽,文达亦嗜之。
  
  又记:
  
  纪文达有戚王某喜吸兰花烟,入珠兰花于中,吸时甚香,然王之烟斗甚小。一日访文达,自谓烟量之宏,文达而语之曰:“吾之斗于君之斗奚若。”乃以一小时赛吸,于是文达吸七斗,王亦仅得九斗也。
  
  《芝音阁杂记》也记载他的烟枪甚是巨大,烟锅亦绝大无朋,能装烟三四两,每装一次,可自虎坊桥宅邸至圆明园,吸之不尽,都人中称他作“纪大烟袋”。有一天他的烟袋丢了,别人都替他着急,他却连说无妨,第二天去东小市,果然见一小摊上摆着他的烟枪,于是以微值购还。因为这支烟枪奇大,别人得之无用,况且京中绝无第二支,所以容易找回来。因为嗜烟,纪晓岚也实在闹出不少类似“靴筒走水”之类的笑话。
  
  纪晓岚感情生活,是典型的显贵方式。十七岁那年,他娶东光县望族、时任城武县令的马永图之女为妻。操办这件婚事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纪晫(字晴湖),纪晫比纪晓岚年长十八岁,幼时提挈保护,逾于所生,为纪晓岚娶亲,又花费数百金,而她自己嫁女儿,仅略具簪环衣裳而已。纪晓岚对这门亲事是满意的。但是他又广续妾媵,这件事也得到了他那位兄长的认可,他自记谓:“公(纪晫)自少至老无二色,昀颇妾媵,公弗禁,曰:妾媵犹在礼法中,并此强禁,必激而荡于礼法外矣。”(《伯兄晴湖公墓志铭》)
  
  在众多的妾媵中,他最喜欢的沈氏和郭氏。沈氏字明玕,其祖上为长洲人,流寓河间。明玕神思朗彻,殊不类小家女,曾说:“女子当以四十以前死,人犹悼惜。青裙白发,作孤雏腐鼠,吾不愿也”。明玕死时,年仅三十岁。郭氏名彩符,死时年龄也很轻。纪晓岚为她们题写了许多诗篇,极其缠绵悱恻。他为郭氏写的悼诗,其一云:
  
  风花还点旧罗衣,
  
  惆怅酴釄片片飞。
  
  恰记香山居士语,
  
  春随樊素一时归。
  
  他为沈氏所写的悼诗谓:
  
  几分相似几分非,
  
  可是香魂月下归。
  
  春梦无痕时一瞥,
  
  最关情处在依稀。
  
  到死春蚕尚有丝,
  
  离魂倩女不须疑。
  
  一闻惊破梨花梦,
  
  却记铜瓶堕地时。
  
  而纪晓岚为马氏写的祭文,却充满着礼教,而无爱恋之情。他之所以对马氏还比较满意,一是她显赫的家世,二是她贤淑的女德。马氏对沈氏明玕,不仅不泼醋,反而疼爱有加,待如亲生女儿,这使纪晓岚非常感动。然而纪晓岚的情爱观毕竟没有走出一般士大夫的圈子,他极力主张守节是一种顺化自然的爱情极致,在他所著的《阅微草堂记》中,许多情爱故事都反映了他的这种观念。
  
  八十岁后的纪晓岚似乎已进入他生命的暮年,但这只是生理上的现象。在他的一生中,他很少有袖手不问世事的时候。在他去世的前二年,还上奏摺驳山东巡抚请增设左丘明五经博士,并且为妇女请命,认为横遭侮辱屈死的妇女,应打破循例予以旌表,视同屈死的烈士忠臣。这个举动在当时颇有惊世骇俗之意义。
  
  嘉庆十年乙丑正月初六日,纪晓岚调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并管国子监事。二月,他负责祭奠田妃事宜,充先医庙承祭大臣,这次他感染了风寒,遂一病不起。
  
  纪晓岚卒于是年二月十四日,享年八十二岁,谥文达,取“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之意。
  
  在他死后的第二年,《四库全书》的续补、缮录及校勘,全部告竣。
  
  (何香久,河北黄骅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沧州市文联副主席,沧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多部有关纪晓岚的研究专著,担纲主编了《纪晓岚全集》36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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