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小四儿 (第2/2页)
但说到底,张老三只算混子,只算个最底层的痞子,远远够不上黑社会这一格调。我之所以这样评价,是因为张老三不管怎么混,他始终是自己一个人,凭借最原始的暴力无赖手段混点钱,而却没将自己早年通过暴力无赖手段攒下的名声转变成钱。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混子和黑社会的区别。
就这样,时间一转到了2014年,混子张老三砸杠子砸到了一个真正的黑社会身上。
这位黑社会大哥,姓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D市真正的黑社会。而他和张老三之间之所以会有瓜葛,是因为这位大哥在D市的市郊买了几套单元房,用来开了一个地下赌档。而已经自诩为D市市郊一哥多年的张老三,毫不客气的就找到了该大哥,直言要在该大哥的这几个赌档里分一成的红利。他要红利的理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而该大哥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冷笑。
当然,该大哥也知道,有这么个滚刀肉在,三天两头给他捣乱也不是事儿,于是他就选择了一了百了的方式,直接花钱干掉张老三。据说,该大哥在有了这个决定之时,透过关系找过我,时间却是在我在广东的这二十天之内。小四儿在D市消息足够灵通,当然也知道该大哥在找我,所以,出于某种原因急需用钱的小四儿就先后三次给我发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回东北。但他知道我的忌讳,最终也就只是问问,并不敢多说什么。这一点上,小四儿做的比十五阿哥的做法就明智的多,他即便拿到了消息,也不多说多做,只是等着我分任务,绝不会如十五阿哥一样去给我做牵线人。不过,也刚好是他对我的避讳,最终促成了惨案的发生……
小四儿在了解到我可能已经接不到这单生意的时候,便选择了铤而走险,为了钱。他独自去找了该社会大哥,直言自己会去干掉张老三,价格是十万块。该社会大哥多少也知道一点小四儿的背景,便没犹豫,直接应承了小四儿。小四儿则在拿了三万块的定金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去干掉张老三了。
他给自己选的家伙,是一把两尺长的小太刀。小太刀这样的家伙很帅,但真的不适合爪子行凶。而他给自己选的时间,是在腊月二十二的晚上。
那天,小四儿提前得到消息,张老三会在深夜里去一家小超市砸超市老板的杠子,小四儿没犹豫,就去那蹲点儿。大概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张老三心满意的的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小四儿就从一卷报纸里抽出自己的小太刀,直奔张老三就冲了上去。但小四儿一直都是做招子,自己单独犯的事儿也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儿,打架不少,但杀人的勾当,他真是头一次干。结果,脑袋发懵的小四儿冲向张老三的第一刀居然不是刺,而是挥刀砍过去的。
如果说,小四儿这一刀是从背后刺向张老三的,以小太刀的长度和杀伤力,基本上可以一刀毙命。可这一刀是砍过去,结果只能是让张老三身上的刀疤从三十四道,变成三十五道。
而被小四儿从背后砍了一刀的张老三,当即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也顾不上回头看是谁砍他,拔腿就往自己的车的方向跑。小四儿也拔腿就追。可天冷路滑,即便小四儿年富力强,可还是没能在张老三冲上汽车之前追到张老三。等张老三关上车门,启动汽车之后,小四儿才算拎着带血的小太刀敢了上了。但这时候,再想杀张老三,也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也是在这个时候,小四儿也终于算是清醒了一点,他意识到太刀最大的杀伤效果是刺而非砍。于是,小四儿面对刚刚起步的汽车驾驶室的车门,狠狠的刺出了一刀。车门当即被扎穿,刀锋更是直接贯穿了张老四的左侧大腿。但同时,在汽车启动惯性的带动下,小四儿也直接被带倒在地,右腿直接被卷在了汽车的后轮之下,当即便倒地不起。
张老三人生第一次报了警,倒地无法逃脱的小四儿就这样被警察带走了。
事后警察调查取证,问张老三事情缘由,张老三完全不认识小四儿,自然根本也不知道小四儿为什么要杀他。小四儿则一口咬定,就是要杀张老三,没有原因,更没人指使。结果,就这么一桩糊涂案子,稀里糊涂的就草草结束了。仅仅一周时间,小四儿就被定了罪——
十五年……
我到D市调查这一切的时候,在市郊张老三家周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街道两旁不少店铺都打出了店庆打折的标语,最夸张的是一家饺子馆,居然免费三天。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就去那家饺子馆里吃饺子,同时和老板闲聊几句,得到了却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周围店家打折,饺子馆免费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净街老虎张老三被小四儿捅了一刀,没一个月甭想下地,更别说来这抓苍蝇了,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过年……
当然,我吃免费饺子的经历是题外话。搞清楚这一切之后,我就去尚在看守所关押的小四儿。小四儿在看到我的时候,满脸都是惊讶。他估计没想到我会去看他。我们俩隔着那一层探视的玻璃,对坐了好半天,我看着他,他则低着头。良久,他才嗫嚅着嘟囔了一句:
“胡哥!我错了!”
我则在长叹一声之后说:
“我和你说过,要用钱,直接和我说。”
而到此,也就是我去探视小四儿时我们之间的全部对话,除此之外,全是沉默。
其实,我特别想问问小四儿为什么会这样。他应该不缺钱,至少他在给我做了招子之后不应该缺钱。可他还是会经常性的因为吃不上饭去蹲几天监狱,甚至是像如今这样为了钱铤而走险。我想不通……
我明白这里面的原因,是在我离开D市回家的那天,也是腊月二十八,春节前两天。我虽然在未来的十五年内不会再去看小四儿,但我知道小四儿是个孝子,他家里还有父母,他的父母,终究还是要过这个年。所以,临行之前,我怀揣了两万块,就去了他家。而他的家,不出我所料的贫。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家贫穷的原因是,他老娘在三年前中风,自己的日常起居并不能完全自理,他老爹则是个身上插了五年管子,连续做了五年透析的尿毒症晚期患者……
那天,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小四儿的家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更记不得留下钱时小四儿的父母跟我说了怎样的感谢话。我记住的,只有满屋的贫穷,和一张挂在墙上、早已老旧得有些发白的、写着小四儿名字的三好学生奖状,我能记住的,也只有满心的无奈和矛盾。
我从不认为我是个好人,我的手上没有人命,却满是鲜血。小四儿,是我的招子,他也一样,手上没有人命却沾满鲜血。换句话说,我们都是恶人,可这样一个恶人却是个孝子。
孝子与好人,似乎可以画上等号,而当恶人等同于孝子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矛盾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