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半盆剩饭(一) (第1/2页)
前几天下了两场透雨,正好是豆田开花、小麦出穗需要透雨的时候下的,大人们说,这就叫“及时雨。”水家湾家境稍好点的人家也断了粮,家里人口多生活困难的家庭早就靠野菜、苜蓿和国家供应的包谷面和红薯干充饥。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势好,野菜也嫩,大伙儿在庄稼地里除草,顺便挖些野菜。在这青黄不接的春夏两季,娃娃们全靠这些宝贵的野菜和包谷面糊糊艰难度日,有时偷偷爬在生产队的苜蓿地,掐点儿刚发芽的嫩苜蓿拌点凉菜,算是改善伙食。虽说是凉拌苜蓿,其实就是撒点咸盐和花椒,连点调味的清油和酸醋也没有。庄户人吃了这些野菜,消化漫,肠胃沉,肚子涨,干活也没有多少力气。
水保田家三四月份就断了粮食,国家救济了几十元,刚好够买前两个月的供应粮,这可帮了他家的大忙。这两个月来,二蛋挖野花、三蛋、四蛋带着五蛋、六蛋去生产队苜蓿地偷掐点苜蓿,一天两顿包谷面野菜糊糊,勉强可以填饿肚子。
六月的天气,火辣辣的毒太阳像烈焰一般焚烤着焦黄的大地。麻雀躲进挂满杏子的树枝上闭目养神,不知谁家的几只老母鸡又串到水保田家自留地啄食干瘪的麦穗。龚秀珍胳膊上挎个柳条筐去生产队喂猪,吩咐二蛋挖些野菜来晚上吃。
猪圈地势高,龚秀珍站在霍飞龙家庄顶头平摊地,放眼向自家麦地望去,半人高的小麦,波浪翻滚,长势喜人,忽然看见几只花花绿绿的小黑影在麦浪里晃动,凭她的直觉,那是几只偷食的老母鸡。她放下柳条筐,折了半截枯树枝,快步跑到自家麦地,扬起枯树枝追打过去。几只老母鸡抬头看她气喘吁吁的追打过来,自知情况不妙,跳上地埂,咯咯咯大叫几声,头也不回,跋腿就跑。
龚秀珍扬起树枝穷追猛打,紧追不舍,这群老母鸡煽动着翅膀直奔霍飞龙家。霍小霞、霍继成这两个年幼的孩子蹲在大门口玩泥巴,听到鸡群的跑动声,站起身斜睨,看到龚秀珍手握树枝,站在自家大门外怒视鸡群。几只老母鸡绕过看门的小黑狗,逃进霍家庄背后。她什么话没说,又去生产队喂猪。
昨天掐来的嫩苜蓿还没有吃完,三蛋、四蛋、五蛋蹲在大门外果树底下,手拿细柴棍掏蚂蚁窝。庄稼地有野菜,自家地边上种了白菜和萝卜,再买点供应粮,可以勉强填饱肚子。
有野菜吃,水保良没有外出要饭。他是这里的娃娃头,挑皮捣蛋,鬼点子也多,十多岁了,不愿参加生产队劳动,成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里人管不了他。水四爷也不愿参加生产队劳动,半晌午起床,围着自家的半墒自留地转几圈,挖点野菜,偷摘点苜蓿,偶尔也去找邻居家老年人聊聊天,肚子饿了,回家随便做点谷面野菜糊糊,填饱肚子,美美的睡个午觉,再去自家地埂上转圈,日子一天天就这么打发过去。
水保良家里呆不住,只要听到娃娃们的说笑声,总爱跑过来凑热闹。他拿块干馍馍,看上去有点发霉,门牙咬不到,就用大牙使劲的啃,才能啃下几粒碎馍来。他啃食着干馍馍跑到场沿上,看到二蛋、三蛋、四蛋、五蛋、柯温宝、侯尚南,还有霍飞龙、霍飞虎家的几个小丫头聚在一块儿打闹嘻戏,十分热闹。他这个人调皮捣蛋,最爱欺负小女孩,他啃完手中的干馍馍,凑过来想玩耍。
不管家里多穷,善良的母亲都要给大点的女孩做件破布衣裤折羞;可男孩不一样,天热时都没有衣服穿,八九岁、十一二岁上不起学的男孩子都光着屁股,浑身晒得黝黑,跟非洲人差不多。男孩跟女孩玩乐,都是成双结对,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经常假扮成夫妻,一块儿“过家家”。水保良是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也是最捣蛋的一个,没有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也没有多余的女孩跟他配对,更没有哪个女孩愿意跟他过家家。那个病秧秧瘦得皮包骨头的霍秋霞蹲在场边上看热闹,让她媳妇,他嫌难看不要。没人跟他过家家,觉得没意思,自任队长,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掌柜的,家里没水吃,你去挑担水吧。”霍大霞学着大人的语气,打发二蛋去泉水沟挑水。
“家里没面吃,赶紧磨点面吧。”霍小霞跟四蛋是一家。
“孩子屎拉到炕上了,赶紧擦干净。”霍夏霞嗓门儿大,只怕三蛋听不见。
“饭做好了,快吃饭。”霍冬霞做好泥巴饭,大声叫骂着五蛋吃饭。
“你再讨厌,我不跟你玩了。”水玉梅骂起了柯温宝。
“我给孩子喂奶,你站在跟前笑啥,赶快做饭去。”水玉花假装喂奶,侯尚南站在旁边傻笑。
这群孩子一块儿玩得久了,谁跟谁一对,小伙伴们心里明白,不用专门指派,自成一家。女孩假扮妻子在家做饭、洗衣、做家务;男孩下地干活,收工回家,自然是吃饭睡觉。饭都是用泥巴做的,里面加点青草树叶当野菜。睡觉也是一对一对,每家顺着墙根,地上画个方框,棺材状,刚好能躺下两个小孩,这就是“家”。男孩子没衣服穿,成天光个屁股,睡觉自然不用脱衣挂帽;八九岁的小女孩穿件破旧的遮羞裤,睡觉时有的脱有的不脱。不脱不行,有水保良这位队长检查。
这天过家家,读三年级的霍大霞和衣睡了,十多岁的大姑娘晓得害羞,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不脱。“生产队长”水保良自然十分生气,乘人家姑娘没注意,从身后悄悄揪住裤腿用力往下一拽,硬是把霍大霞的裤子拽下来堆在脚面上。大姑娘害羞,提起裤子,大声哭叫着跑回家,其他几个小女孩一看姐姐跑了,一个个跟在屁股后面溜走了。水保良佯装追打,她们跑进家门,从里面顶住大门,对着门缝大骂叫骂,黑狗、流氓、坏蛋、小偷、要饭的,只要是能想出来的坏词儿,一个劲儿的往外吐,水保良挥舞着脏黑的拳头,不知砸向何处。他气不过,只有拣起土块向狂吠的看家狗甩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