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静水流深(2) (第2/2页)
理发店的老板娘和剪头发的姑娘永远化着妆,明明是冬天,还穿着单薄,如果哪家的男人在里面剪了头发,还要去帘子后面,出来一定会被家里人揍,据说三娃家老头早年跑到北方去就是被小舅子给打了,撑不住脸面。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一根歪斜的路灯柱子下,黄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部线条描绘得特别神秘,柔软。
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拿出一包烟。
“喂,你干嘛!”
烟是红梅,上一世他和朋友也是抽的这种烟,便宜,味道足,劲大。
弹出一支,拿出打火机。
“平海,你才13岁!”
“我就抽一根。”
“你为什么要抽烟?”
因为,我竟然感到了紧张。
如死水一般的内心,不停地荡出一波波涟漪。
他打了三次火,才点燃了烟。
“月月,你在这里等我。”
他呛了起来,呛一口抽一口,抽了半支,丢在了地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极了浪迹天涯的浪子临近家门,紧张,兴奋,彷徨,难以言说。
靠着他这边的应该是一家老酒铺,里面的绍兴黄酒很正宗,本就不是很远的路程,这家三个兄弟一周跑两趟,直接从古越龙山的厂子里拉来的酒。
老大正坐在外边的木桌边,喝着小酒,吃着烤鸡。
他手心里都是汗,攥紧了拳头,连嘴都在哆嗦。
走过去了,一面土灰色的墙……
他呆呆地站在墙的前方。
呆呆地转过头去,看前边的烤鸡店,开店的女人叫王玉凤,有个女儿,跟老公离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管店……对他可好了,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他,可在女儿十五岁的时候,得了白血病走了,那是大后年的事情了吧。他一直喊她玉凤阿姨,她只要见了他,就会给他一只鸡腿,肥肥的,油油的,每次如此。
他走了过去,站在店门外,看着玉凤阿姨。
对方也看着他,一会儿后,玉凤阿姨问,孩子,要买烤鸡吗?
他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买了一只烤鸡,用油纸包着,再用袋子装了,给到手上。
他轻轻地说,谢谢。
他又走过那面墙。
土灰色的墙。
墙壁竖住那儿,对所有人来说,只是挡住了他们通往后面的路。
对他来说,却好像堵住了一个世界。
他笑着,对月月说,晚上吃烤鸡。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他感到浑身发冷,把烤鸡放在月月手里,哆哆嗦嗦地去拿烟,打火机哆哆嗦嗦地释放出一缕火焰,烟丝儿燃烧的声音传入耳朵里,他两眼都流下了眼泪——13年了,除了在戏里,第一次流下泪来,可心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
前面的感觉一瞬间都消失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清楚。
死水再又一片平静,平静的像一面诡异恐怖的镜子。
漆黑的镜子,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一首诗不知为什么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回去的路上,老天也不开心,下了一阵急雨。
冬天,南方的雨是阴冷阴冷的,冷气儿能钻进衣服,钻进皮肤底下。
两人小跑着躲回了招待所,进了房间,月月“呯”地一声关了卫生间的门,很快就传出水洒的声。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连思维都冻结出了,小小的身子缩着,更显孤单,再又点了根烟,抽得满嘴苦味。
不一会儿,月月出来了,这才想起来平海浑身湿着,急忙推他去洗澡,见他进了卫生间,看到柜子上放着的烟盒子和打火机,恨恨地拿起来,丢出了窗外。
她猜想平海是来找家人的,却没有找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一个相处了一段时间,总是平平静静的人,突然哭了,那般伤心,叫她也纠结万分……
水,是温热的,开到头了,也只是温热。
他希望能再烫一点,烫到心里去。
可心在身子里。
肌肤上的寒意,骨子里的寒意,都会被热水给驱散。
但心里的寒意,除非把肌肤给烫烂了——他等了会儿,确定水温的极限,扶住了墙面。
微微有些泛黄的瓷砖墙面,在眼里却好像成了土灰色。
他闭上双眼,扬起脸,水像极了刚才的雨。
没有人会把水洒喷出来的水当成雨水。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身处的环境。
“喂,出来了,再洗下去,皮肤都要烂掉了。”
月月拿着他的毛巾,给他轻柔地擦着头发。
擦的差不多了,她丢下毛巾,贴上来,缓缓地,把他抱在怀里。
尴尬的身高差距,他只到她的下巴尖。
“干嘛?”他冷冷地问。
“想给你一个拥抱。”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
彼此的味道是一样的——一样的洗发水,一样的肥皂。
两人从硬梆梆变成柔软,拥抱才有了温暖。
原来,驱逐心里的寒意,只是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