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低俗的小说(6) (第1/2页)
“那要怎么做?”
“如何表演,不是演员的事吗?”
昆汀在这次拍摄过程中,对所有的演员都不发一言,丝毫没有对于表演方面的要求。
一是因为华夏的演员,演绎方式和西方不同,他本着玩的心态去面对;二是他对尊,对平海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信任。
原汁原味的东方色彩,神秘,深邃,风格独特,他想要的就是与众不同,让所有米国人看了会大吃一惊。
所以这场独角戏,完全是平海自由发挥。
他收了剑,关了机器,走到车间另一边的一张车床边。
车床上有一个固定架,他从脚下拿起一块磨石,放入固定架里,搅动机械杆,固定住了。
他先磨了十几下,再从车床后面的一个竹框里掏出一块2000目的磨砂纸,放在磨石上,两角压定,用手从一边的水槽里舀水,浇在剑身上,然后打磨。
平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肚子里早就空了,又饿又渴。他越磨越累,越累身体的疲惫就越重,感觉不到情绪,可他知道自己糟透了。
他什么也不愿去想。
工厂里的人,都在各奔前程,有的早早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有的组织了伙伴,在门口举条幅抗议;有的躺在宿舍里,听天由命……
所有的车间都空着。
往日里美妙的击铁声,谈论声,机器转动的声音,都成了空空的寂静。
整个世界都沉默在磨砂纸与剑锋磨砺的尖锐,难受,与不定中。
人在世俗中飘泊,违不了天命,逆不了形势,无人不在随波逐流中——剑忽前忽后,慢慢地开始枯燥起来,重复而又单调。
摄像师安德雷试图给平海一个特写,可迟迟不敢拉近镜头,因为画面中的人显得如此疲惫,无精打采,他不像一个磨剑的工匠。
舀水,浇落,打磨……他停下来,看了看剑锋,有那么瞬间,他似在想什么,无人知道,他又接着继续打磨。
拍摄进入了尴尬的阶段,连田实都看得皱起眉头,心想,画面构成太单调,小海怕是要演砸了?打剑这个题目,对他来说,太困难了吧?
陈小二不敢说话破坏同期录音,只用眼神示意老父,这孩子就这么演,有什么可看的?
陈庆没有理会,就看着车床前的平海。
导演助理已经凑到昆汀身边,想询问是不是打断拍摄,跟演员沟通一下。
俞妃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忍不住暗乐。
不过这丝笑容很快就凝固住了。
戏,是最怕空洞的。没有味道的戏,留不住观众的念想。很多时候,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滴眼泪,可以让人回味无穷,一场戏的神韵也就立起来了。
平海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垂下头,看着剑,呆呆的样子,只一会儿,众人还没回过神,他就极为熟悉地走到另一边,从一个装配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
额头上有许多汗珠子,滑落下来,他的眼神很平静。
可泪水直接就落了下来,和汗珠子像两条平行的线。
看他流泪,却丝毫感受不到悲伤,仿佛只是被沙迷了眼。他任泪水流落,弹了弹香烟包装。
软装的大前门,被挤压过,他倒了一下,只剩了最后一支,歪歪扭扭的……他不在乎地捏着放在嘴上,拿了塑料的一次性打火机,搓火,点燃香烟。
泪也落到下颚,悬着,缓缓向下巴尖滑去。
对于演员的哭戏,可分好多种,装腔的,声嘶力竭的,安静的……有些实在哭不出来的,靠声音也能演出痛苦哭泣的感觉,至于滴眼药水,瞪眼睛的说方法派算是赞誉了。发哥在《上海滩》里最后挽留冯程程被拒绝,一滴眼泪笔直地向下落,在嘴角时用手巾轻轻拭去,那般优雅也是独一无二了。
哭戏不仅仅要有感情渲染,也要符合人物的性格设定——平海的哭,淡至无痕,好似流过心间,你知道有一样东西进去了,但说不出是什么,可以想很久,可以回味很久。
他的泪水是被剥离的,因为他一边哭,一边又十分平静地在做自己的事情。
吸一口烟,徐徐吐出去,紧接着又吸一口,更慢地吐出去,他停下抿了抿嘴,看着燃烧着的烟头。
车间里已经挤满了人。唯独在平海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全场都已屏息。
铺垫已然足够,他开始吸引众人视线,思想,感情……
仿若一位绝世舞者——我若起舞,方圆内再无他物。
他捏着烟,走回到固定架前,将手里的香烟放到台子上,一缕烟丝袅袅升起,最后一滴眼泪离开眼眶,垂落……
剑与磨砂纸的摩擦声忽然动听起来。
舀水,浇下,平海的动作和之前未有多少改变,但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整个人都已截然不同。
磨剑,磨着磨着,萎靡好似渐渐被磨去,有一股喜悦,一股满足,一股淡淡的安静与从容在心底散发,流转全身,好似最纯正的葡萄糖注射到了血液里,力量随之而来。
剑锋带动的气流动荡似乎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愉悦。
安德雷在刚才流泪时已给到特写,此时不再试图拉近镜头,他忽然发觉,就这样,他只要架着摄像机,什么也不需要做了。
磨剑的动作依然单调,重复再重复。可所有人都不觉乏味,反而有洒脱,真正的大自在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没有人能形容大自在是什么,但他们都能分明感觉到。
玄之又玄,却仿佛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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