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平海 (第1/2页)
雪。
京城。
大雪。
1992年的冬天,他回到了安乐桥下的棚子里,老头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老旧的军大衣,衣服虽然破旧,但十分的干净。整座棚子高1米8,人在里面几乎都挨着头了,编织袋拆了铺在几根简易搭建的竹竿上,空间是小,但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却又暖和得让人不想动弹。
“回来了。”老头整个人缩在大衣下面,要不是嘴皮子动了一下,几乎都不知道是他在说话。
“回来了。”他一模一样的回了句,然后疲惫地挪到边上空着的一张躺椅上。
“吱呀,咯吱。”这张躺椅对于老头身下的那张躺椅要小了些,但对他这个孩子般的身体来说,却是大了许多。东西破烂了些,不过并不显得脏,当初他跟着老头一起去垃圾站捡了这张椅子回来,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安上了三条新腿,一条腰脊,从此以后,这就成了他的床。
直到躺回这张“床”上,他才有心思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
就如丰子恺先生写的:假使人生的进行不象山陂而象风琴的键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
之前的一个月,之前的十三年,再之前的四十年,对于他来说,就像键板的三个键,纠缠交替,以至乐不成乐。
一个月前,他在路边闲逛,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拾到可乐瓶子,这年头的可乐瓶子还是那种“小胖子”型的,没有变成以后的高瘦体型,瓶子的材料回收价也高。
逛了一下午似乎缺了点运气,连可乐的瓶盖子都未曾见到,黄昏将近的时候,他在一棵树下捡到了一只被扯坏了的风筝。
蝴蝶的样子,两条尾巴,其中一条断了,一边的翅膀也被掏出了一个口子。
他拉着跑了一段路,手里的线一刻不停地被扯出去,就见残缺的风筝居然兜住了风,扶摇直上,才一会儿的工夫就放了几十米远,稳稳地立在了空中。
等仔细看完风筝,他才发现晚霞漫漫,天已完全变了颜色。
长街已然到了尽处,前望是公园一角的小湖,回首清冷的街道竟无一人。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倒不像个孩子,似冷眼看风云变化的过客。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这天底下晚霞与秋是最让诗人感怀的两样东西,自公园一角走进长街的中年人也不例外,他本在看晚霞,却意外见到了风筝;那只残破的,却飞得高高的风筝……于是,他漫步走来,眼底出现放风筝的少年,少年的背后,是空无一人的长街,青灰色的街道,老旧衰败的屋墙,而在少年头顶,却是一副无边无际、波澜壮阔的红色海洋,流光溢彩,余晖万里。
实际上,中年人走过来的样子有些像人贩子,脸上也是意味不明的笑容,讨好与好奇夹杂在一起。
“小朋友,大叔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沉默不语。
中年人微微地尴尬了一下,但他很快就不以为意地说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想不想知道叔叔是做什么的?”
他手里的线紧了一下,接着骤然松开,等他回头看的时候,风筝已经随风而去,断了的线余在指间之外;断口处并未裂得乱七八糟,显得很干净。
“我叫平海,有什么事吗?”
“叔叔是拍电影的,想让你帮个忙,在电影里面扮演一个角色。”中年人看着少年的脸,有点不确定地说,“拍戏哦,很好玩的,还能有可乐喝。”
“好啊。”他眨了下眼睛,似根本就没有去想。
中年人呆了片刻,又看了看少年的脸。
或许是因为职业的关系,他看人总喜欢分远和近,远看意象,近观细微。此刻处得近了,他看平海的脸,少年人的稚气被一道额头一道左脸颊上的脏痕给分割破碎,青灰色的脏痕像造物主的戏弄,在他稚嫩的脸上平添了诸多沉重。
中年人自认是个极能看人的,但却找不到形容这个少年的词儿,少年的五官比较正,好似画好框架然后把眉眼鼻嘴一一按上。
他的眉眼清秀尚未长开,鼻子很挺,嘴厚薄均匀,放在脸上本该显得很有味道。
但从中年人见他开始,他脸上的表情便一直显得极少,几乎让人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
他的脸太冷,冷得就像一个在监狱里呆了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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