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积怨 (第2/2页)
帝国首都的传送阵,则是皇家直属军队日常勤务的重中之重。历史上,可是有过重要人士因为预先到达传送点接送的马车上的族徽而被识破而暴露了行踪,成为政治谋杀的牺牲品的案例的。当时的皇帝异常震怒,下达旨意把传送阵周边一百厄尔的方圆设置为皇家直领。在此范围内任何私斗、暗杀行为,将被认定为叛逆行径。皇帝的军队,也借此驻扎到了这些地区。有趣的是,帝国之盾的术士所选择的传送点,往往靠近敏塔-阿玛多瑞斯城重要的交通枢纽、防御要点。于是乎,这个传承已久的规则也就成了皇帝控制帝国心脏的最佳手段。
土龙神术士翻了翻手边一张被打磨过好几次,残留的墨痕斑斑点点的羊皮纸。“飓风骑兵团的两名骑士,格拉翰和叶尔喀。步卒是剑门守卫的一个小队。”
飓风骑兵团的成员主要来自海斯勒姆,剑门守卫则刚刚在托斯莫玫瑰事件中对哈尔姆希卡德的贵族私军大打出手。他们,是最不可能与潜在的对手勾结的。马克西米利安缓缓点头:“就去圆形露天剧场。”接应的人在一个街区外,比原来计划的北市街传送点近了不少。
“好吧。”卡迪斯术士,或者说,磨刀石,开始激活传送魔法。在他做了几个手势后,镶嵌在地板上的金属框架发出嗡嗡的响声,颜色也渐渐变成暗红色。
一边操作,术士嘴巴上也没闲下来。
“您听说了吗?前些天,几个缺乏能力的术士学徒,哦,他们自称魔法师——多么可笑的称呼啊!就像街头卖艺的杂技师、傀儡师似得。那几个……魔法师制造了一种新的传送装置,号称能把传送的价格降低到一次几个奥瑞(aure)的水平。您知道,传说术是一种精细的魔法,我们为皇家和贵族提供的服务可不是用区区金钱能够评估的。但有些人,就是喜欢用等价交换来贬低魔法的价值。哎,岔开了,岔开了,回到我们原来的话题上吧。”
马克西米利安不禁暗自嘀咕——你也知道自己的嘴巴不受管啊。
“当然了,这些魔法师又是不可避免地掉到借助外力而非注重施法典范的歧路上了。他们用的不是魔导性最佳的青铜,而是金和银,魔法阵的大小也不是4、5个厄尔,而是半个厄尔,就够一个人站着的。在这个微缩版的传送装置上,他们镶嵌了红宝石、蓝宝石、月白石、荧石,把它装饰的像是狂欢节的彩灯。为了吸引眼球,他们把两个这样的缩小版魔法阵分别放到出征之门和屠宰场,然后公开举行了一个揭幕仪式。一条披着彩巾的狗被拴在城门那侧,接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装模做样的一番表演后,狗果然消失了,几百个人跟着他们跑到了目标地的屠宰场,在那里看到的不是一条狗,而是半条,准确说,是后半身。倒是那条彩巾,完整无缺的传送了过来。原来,他们之前只做过物品传送的试验,根本没用活物测试过。”
听着术士的笑话,马克西米利安的心里有股惊猝的感觉。第一次经历魔法传送的晚上,他曾做类似的噩梦,也是完整的站进去,出来的时候身体只剩下一半了。与那条倒霉的狗唯一的区别,不是横的一半,而是竖的一半。不过,只剩半个脑袋的人类惨叫着伸出残存的手臂,拼命寻找自己失去的那部分,比起拖着肠子躺在地上的死狗,岂不是更为惊悚的场景?
“呵呵,传送……屠宰场,多么讽刺的一个组合啊。”术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略显扭曲的表情。“这样的结果,围观的民众当然不高兴啦,就用垃圾和石头丢那几个魔法师。听说他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敏塔-阿玛多瑞斯,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恐怕好几年都不敢回来了。”
“动用了黄金和宝石,这些人的身家可不低呢。凭着这样的背景,我觉得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继续他们的……实验罢。”虽然一边腹谤着术士大条的神经,马克西米利安也没忘记用他精密的大脑分析其中的政治含义。
“哈,这才是这件事里最可笑的部分了——他们的实验材料,也就是黄金和珠宝,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来自一个贵族资助者。您应该认识,伦纳德-冯-霍姆子爵。这位前议员远行探险去了。等他回来,发现蛊惑他的魔法师们惹出这么大一个麻烦,真不知道会多恼火。而且,听说这位子爵的财务状况不佳呢。希望这笔等于打了水漂的钱,不至于让他的家门蒙羞罢——那两个贵金属的传说阵,当场就被愤怒的民众砸烂,碎片也都一抢而空了。”
马克西米利安的眼瞳,一下子收缩起来。伦纳德、伦纳德招募的魔法师,然后……多芬子爵马克西米利安。这座城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霍姆子爵栖身于皇帝私生子的属下吧,一个不怎么光彩的名声。这个大大咧咧的术士提起的话题,是隐晦的威胁,还是另有企图?他和他背后的指使者,目的是什么呢?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嘴上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原来如此。那样的话,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城里闹类似的笑话了。”
术士磨刀石终于做好了传送的准备。他抬起头,笑咪咪地伸手向马克西米利安做出请的动作。
术士和自称魔法师的无名低阶术士之间的恩怨?还是隐藏在帝国历史的迷雾中,让人无法轻视的皇家术士势力对他的试探?马克西米利安一时有些迟疑。
“对了,都这个时间点了。”屋外传来守卫换岗的口令声,术士听到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如果不介意,能允许我陪您走一段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对方微皱的眉头,卡迪斯术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所以建议您选露天剧场的传送点,我是有些私心的。一个朋友约好这个时间在那里等我,给我送些吃的。原本想借着打开的通道,顺便去拿一下的。”
马克西米利安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皇宫的饮食,即使是给术士、侍从长、女官食用的,也仅仅是材质上略逊于提供给皇室的。刀工、手艺、使用的香料,无不优于家庭主妇的锅子里弄出来的东西。
术士的脸涨红了,视线垂向地板。“是女性……。”
土龙神的术士用的是术士圈子里的授名,也就是他的导师根据施法能力、特点授予他的别名。加入帝王之盾后的术士,其实都会隐藏自己的姓名。因为姓名可能会透露术士们的家庭关系、家族血脉。即便本人的道德节操再高洁,也有可能由于亲戚家眷遭到收买或威胁而叛变。术士能结婚,但为了继续在帝王之盾服役,就不得不向家人隐瞒自己的身份。皇帝往往会在政府内替这些皇家术士设一个需要长期在外工作的职务,从而掩盖其经常不在家的状况。有传言说,某些帝王之盾之盾的术士,甚至在故乡和工作地点建立起两段婚姻、两个家庭。而执掌帝王之盾的三系术士长对此抱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
马克西米利安注意到磨刀石只说对方是女性,而没正式的称呼,再结合他的年纪,猜测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虽然还不太确定,他渐渐放松下来。回想起来,他或许是有些神经过敏了——除非是皇帝直接下达的命令,帝王之盾的术士是绝不会加入对皇室成员不利的阴谋的。虽然在任何一份帝国档案上都没有关的记录和规定,但任何一名接受皇帝聘用的术士必定会将此作为行为的准则,数百年来皆是如此。一些传闻声称,这个规则源自建国初期与奠基帝威廉姆-玛威堡-冯-克里斯坦森交好的某位一字头超高阶术士在契约文字中隐藏的诅咒;另一些则认为,帝王之盾只是支持皇帝的术士群体显露在外的部分,这些术士受到隐藏在帝国背后的更高阶术士的约束。
最终,马克西米利安还是踏入了传说魔法的有效范围。
术士磨刀石在他入圈后体贴地略等了一会儿,才释放蓄积在传送阵的魔力。但即使如此,马克西米利安的感觉也没好多少。视线内的景物骤然变得模糊。人和事物失去了颜色,世界成了黑白和线条构成的抽象画,而且这些线条在不断扭曲、交叠,然后混杂到一起,像是孩童在墙头胡乱的涂写。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涌入大脑,逼得他不得不闭上双眼。耳边是丝丝的风声,不是驾着骏马或飞龙急速行驶的那种快爽,而像是陈旧的鼓风机皮囊漏气后的呼呼做喘。
幸好,这种难受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不同于加温过室内的厚重,清新的冬日空气笼罩了他的身体。他深深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比任何提神的药物都有效得多。睁开眼,已经不是抬头是顶的地下,而是到了一个四周柱廊环绕的天井。即使以火把和发光的魔石照明,上方的夜空仍然深邃得像是涂了厚厚一层墨。不远处,能看到露天剧场红褐色火山岩的回音壁。从这里只能看到朝西的背面,呈现圆滑弧面的外形。由此判断,落脚点是在老城区,北市街和小剧场之间,一处特别辟出的庭院。
“请稍等一下。”土龙神术士闭上眼静默了几息,这才引导子爵离开传送阵。
马克西米利安的心一动。“我还以为只有火龙神的元素之眼才有远程侦察的功能。”
磨刀石的心情似乎很是轻松,随口答话道:“遵从土龙神之道我无法使用远视的魔法。但是,我们术士之间常说——神在关闭一扇门的时候,同时也为你打开了一扇窗。我道中人,可以透过地面的震动感知周边的运动。透过这个能力,我察觉到这附近有两个较为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是全副铠甲的骑士。而带有金属刮擦衣物皮革声音的个体数量,也符合这支小队的人数及行为规则。所以我判定,这附近没什么异常。”
“魔法,还真是便利啊。”马克西米利安不禁感叹。
“前提是,你能够使用魔法。”术士磨刀石自豪地回答。“普通人中,平均每一千人才有一个才具有魔法天赋。而这其中,具有足够的魔力容量,又能学会施法技巧的,仅有百分之几的比例。迄今为止,帝国两字头以上的高阶术士只有寥寥三、四十几人。加上我这样三字头、四字头,以及五字头以下不入流的,总数也不到一千。从这个角度而言,我倒是有点理解那些缺乏天赋的所谓魔法师,想要另辟蹊径的想法。”
可惜,理解和认同完全是两码事——马克西米利安在心里替术士说出他未曾明言的话。
到了此时他已有一定把握判定,术士磨刀石是代表术士界,或者至少是帝王之盾的术士群体,来争取帝国上层对术士的支持的。没错,术士依旧和千年前一样,享受着孤高而又无可替换的重要角色。但是,随着古世代遗留下的魔法器具的不断发现,一种普通人能够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先是因为魔力容量的缺陷无法晋级的术士学徒,开始尝试利用特殊制作的器具蓄积魔力,从而帮助自己施展高阶法术。然后,他们的一些较为罕见的成功结果,吸引了幻想拥有魔法的力量,且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贵族阶层。两者的结合,即使还未能撼动术士们的声望,却也让某些远见者开始忧虑。巩固术士在贵族中的地位,贬低魔法师的创造力,无疑是一种本能的反击行为。
不过现在,还远远没到站队的时候。术士由精英选拔中而数量稀少,魔法师门槛低普适性强但能力也低,孰优孰劣尚无验证。更何况,如果撇除成功率的因素影响,马克西米利安是较为倾向于后者的一方。从他本人作为缺乏魔法天赋那一类成员之一的身份来说,这个选择其实并没什么奇怪的。所以他只是略略点头,与其他享受过术士服务的贵族一样,矜持地离开了施法地点。
穿过两道关卡,在骑士和士兵慎重而仔细的辨别后,他和术士来到外面的街道上。此时已是夜半时分,路边民居冬日木板封堵的窗口缝隙中,依旧渗出温暖的烛光。壁炉中燃烧着的干柴,将黑褐色的烟尘通过烟囱播散到城市上空,遮蔽了本该是星光灿烂的天空。毕竟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十万的城市居民,无疑把这里变成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而人口,意味着财富和权势,但同时,也带来黑暗、阴谋,乃至……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