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幕 (第1/2页)
皇帝的庶长子,多芬子爵马克西米利安-克里斯坦森在大剧院遇袭的消息,第二天迅速传遍了整个敏塔-阿玛多瑞斯。嗯,至少是敏塔-阿玛多瑞斯的贵族圈子。
正如罗萨-楚-安德烈森最初的反应,多数人将暗杀与子爵‘丰富多彩’的私生活联系到了一起。这位不能尊称为殿下的皇子,从小就显露出吸引异性的能力。即便是已故的、出了名善嫉的赫丝特皇后,也为其容貌所诱惑,甚而主动承担了他的保护人的角色。皇室族谱只记录年满十周岁的孩童的名字,由这个不成文的规则就知道皇族子嗣之间倾轧斗争之激烈了。可以说,要不是皇宫中数量可观的贵妇、女侍对他的善意,幼年丧母又毫无母族势力可以依靠的多芬子爵,根本活不到十岁。当然,皇帝很早就剥夺了他这个女奴之子的继承权,某种程度上对他也是一种保护。还有传言说非但女性,就连经常出入宫廷的一些男性权臣,也曾为这位俊美的无冕王子所倾倒。其中的暧昧故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成年后的马克西米利安王子继续维持着他招蜂引蝶的本性,一时间成为上流社会拥有年轻未婚女性的贵族家庭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所以,他只得在宫廷女侍、仆妇、乃至一些高级交际花中寻觅祸害的对象。之所以称为祸害,倒不是说他像某些性格阴霾的贵族,喜欢通过残害对方的身体来获得快-感,而是这位混血儿似乎陷于虔诚信仰父神且用情专一的母亲和信奉龙神并以多妻多子为荣的父亲的性格之间,对与他交往的女性而言不啻一副毒药。具体来说,就是在某段时间里他只会钟情于一位女性,但他又会很快厌倦对方,在毫不怜惜地抛弃后主动去结交另一位女士。偏偏他的血统、他的相貌,皇帝赐予他多芬子爵的封号后又加上了地位、财富,又能吸引到足够多的女性供他选择。甚至隐约传出一些身份高贵的有夫之妇,也被卷入他的爱情游戏,甚至身在其中而乐此不彼。
如此轻浮的性格,如此不羁的生活,所有人都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果然,真就出事了。出动了五名身手不凡的刺客,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然而即使如此,谋杀皇族,无疑是直接针对帝国统治的恶劣行径,必须提升到叛逆的高度上加以对待。对于帝国的行政体系而言,今天你能对皇帝的儿子下手,明天说不定就要打某位贵族议员、政府官员的主意了。因此此类恶徒是必然要侦破并加以严惩的。至于担负这义不容辞的责任的,则是皇帝直接委任的警务总监,毕维斯-冯-姆格楞(BevisVonMglenn)伯爵。
也就在次日的下午,这位不招人待见,却颇得皇帝信任的警务总监阁下,诚惶诚恐地赶赴敏塔岛,在宫廷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进入皇帝陛下的觐见室。仆人们随即关上厚重的大门,隔绝了皇帝的雷霆震怒。
这些依附于皇室的贵族们炫耀着他们在宫廷内的所闻所见,整日做一些浅薄的揣摩、臆测来显示与皇帝、大臣们的亲近。事实上,他们根本不了解帝国政府的运作模式。警务总监,听着像是监狱的狱长或是治安官的首领之类不怎么高尚的吏官,实际上,却是帝国政坛上权力巨大的一个角色。其下辖分布全国的上千名治安官,直接控制着四百多名密探,以及一支两百人编制的负责镇压、刑罚、惩治的特殊部队。从这个系统里获取好处,因而间接服务于总监的流氓、暴徒、告密者,更是以千、万数量为计。更重要的是,他和帝国法院的大法官,国会上下院的议长,帝国度支部的诸位财政大臣一样,拥有直接向皇帝奏事的权利。不客气地说,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把外面任何一个嘲笑他的人连带他的家族,像只蚂蚁一样捏死。
觐见室空无一人,然而警务总监并没有因此感到惶恐。在皇帝的贴身男仆引导下,他穿过宫殿内部的几道走廊,来到已是靠近内廷的温室花房。穿着一身便服正在修剪玫瑰花枝的皇帝在见到他之后,很随意且不失调侃地打了声招呼。
“毕维斯,你来得比我预料的要晚啊!”
身材矮小而壮实的警务总监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向皇帝低头施礼。
“让您久等了。这件事比我最初预料地要复杂,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进行分析。”
“哦?”皇帝转过身来。虽然语气中带着好奇的意味,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的变化。将手中的镶金错银的花剪交予男仆,又将剪下的一支含苞欲放的玫瑰插入身材姣好的女仆怀中捧着的花瓶中,这才面对如期而来的大臣。
若是某位不经事的年轻人,此时一定性急地向皇帝表功,或至少辩白几句,表达一下自己的苦劳。而毕维斯-冯-姆格楞此时却依旧低着头,等待皇帝给予继续汇报的许可。那声‘哦’,可能是认可,可能是赞赏,单也可能并不代表任何东西。与皇帝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警务总监,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犯错。
另一名仆人走上前,用加热到稍高于体温,并喷了香水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皇帝摊开的双手。等到贴身男仆放好剪子,替皇帝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甜酒,皇帝略略抿了一口后,他们才倒行着退出了花房。
“接着说。”皇帝缓缓走近喷着温水的大理石莲花池边,一张精美椅子高背椅子,姿势优雅地坐了上去。警务总监等待皇帝坐下,这才抬起头来。
威廉姆-弗朗茨-克里斯坦森(Wilhelm-Franz-Kristiansen),第十四个使用奠基帝威廉姆这个名字的皇帝。后世被称为黠智帝的帝国统治者,哈姆斯堡-卡罗黎昂(Carolian-Hamoburg)谱系的皇帝,今年57岁。他有一张家族遗传的长圆形脸,一头雪白的头发经过精心打理,从发际线伏贴的向后伸展,在背后挽成一个发髻。他的脸上,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眶,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薄薄的嘴唇大部分时间都紧抿着,脸上似乎永远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出动了五名刺客,都是专职的暗杀者,目标明确是马克西米利安-多芬-克里斯坦森子爵。”
“这就奇怪了!”皇帝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什么时候起,我这个地位和前途都无足轻重的儿子,变得这么招人恨了?”
“至高无上的您当然这么看多芬子爵,其他人却未必如此。在某些人眼里,子爵不但分了您的宠信,还窃取了不少本该属于他们的好处呢。”
“你是说……外廷的那些宠臣?”皇帝并没有因为警务总监刻意上眼药而感到不悦,反而因为这位冷酷刻板的老朋友还保留着些许往日的躁脾气而为之欣慰。毕竟,一直遭到那些小丑一样的角色在背后的嘲笑、诟詈,是个人都会被激怒的。
无地贵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悲又可怜的一群人。
这些人因为多次转封,或者地方上的天灾人祸,以至于封地上收入再无法支撑相应爵位的开销。有些,譬如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的后母福洛伦丝-楚-帕兰加(FlorenceZuPalanga)的父亲帕兰加伯爵,因为过份压榨封地,以至于地方上的低阶贵族和平民联合到一起,将他全家逐出了领地。原则上说,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帕兰加地方如此行径不能与贵族私战相提并论,实质上等同反叛。但如今也早就不是帝国初肇,中央威信压服诸侯的时代,驱逐伯爵的帕兰加贵族主动投靠到帝国南方的一些大领主门下,就连皇帝和帝国议会都不得不默认了其中的地方利益转移。除非帕兰加伯爵带着兵打回去,压服领地的下属,杀死所有还有反叛意图的平民,否则一、两代内,他们家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无地’贵族。
无地贵族一般依附于皇室,或者地方上有权势的公爵,为他们提供从阿谀奉承、陪同游猎到充当耳目、挑拨是非之类的伴同服务,从而获取‘微薄的施舍’勉强度日(贵族的勉强与贫民的食不果腹可是两码事)。这样的生活模式虽然受人鄙视,却能始终保持在权贵们的视线内。那些真正才能出众的,机缘巧合下可能会得到皇帝、公爵的赏识,被赐予实权的官位,从而为重新光耀门楣创造条件。但大部分是最后彻底抛弃节操,将女眷嫁给权贵当续弦、嫔妾,倒也不失是摆脱困境的一条途径。
在警务总监背后嚼舌头的,是上述两者之间,既没有才能又拉不下脸面,只能靠寅吃牟粮、借贷而欠钱不还度日的废物。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最大限度地夸大血统的重要性,以及贬低那些位高权重的‘佞幸’。即使可能招致可怕的报复,他们也往往会在恐惧中依旧乐此不彼。因为,这些恐怕是维系他们的存在价值的唯一手段了。
“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发起了对马克西米利安的刺杀?”皇帝觉得有些好笑,而不是愤怒。真要是能够组织起这么一次非常接近成功的行动的,这才干就连皇帝本人都想为此而提拔他了。
“表面上看,的确是这样。”
警务总监简单介绍了最先攻击多芬子爵的男人的背景。无过于母亲与子爵有染,消息泄露,做儿子的被人嘲笑,甚至因为与人斗殴而丢了好不容易求得的职位,因果线清晰的动机。
“表面上……,也就是说,实际并非如此了。”皇帝把酒杯放到人造水池的大理石壁上,似乎对那甜腻有些厌倦了。“对了,这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瓜,你打算怎么处置?”
“作为袭击皇室的恶徒,他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按律,当处以斩首之刑。家族内直系亲属,全部流放北境。”
“也就是说,让他背下所有的罪名。”皇帝点了点头。“这件事真是越发有趣了!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就连你都不敢轻举妄动?”
姆格楞伯爵微微欠身。“不是不敢动,而是不宜动。”
威廉姆皇帝皱起眉头,威严的脸庞带上了一丝阴霾。“是哈尔姆希卡德(Halmsikad)的本土势力?”
哈尔姆希卡德,帝国最初的省,皇室血脉之根源的玛威堡(Maerwenburg)的所在地,也是几百年来让历任皇帝又仰赖又忌惮的对象。
仰赖,是因为远在奠基帝威廉姆-玛威堡-冯-克里斯坦森之前的时代,为了扩张玛威堡系的影响,克里斯坦森家族不断与哈尔姆希卡德的地方权贵、领主联姻,进而成为整个地区实力最强、号召力最大的一方势力。也正是依靠这些姻亲的支持,玛威堡的克里斯坦森先是成为公王,开启了对周边人类社区的征服战。又因为征战,与原本高高在上的雷瓦布(RevaBel)为了北方霸权展开对峙。哈尔姆希卡德的物资、人口,不断投入一个家族、几代伟人的事业,以一地之力硬生生支撑了入侵希努利亚(Sinvliai)、慑服施特拉森(Stalsun),乃至最后打垮海斯勒姆(Hasslem)的雷瓦布,连绵近百年的战争。不夸张地说,撒加塔伊诺帝国就是玛威堡为首的哈尔姆希卡德人,在诸征服地建立起的帝国。
忌惮,是因为铁血帝弗雷德里希-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起的皇帝,为了酬谢哈尔姆希卡德的支持者们,赐予了高官厚爵以及大片领地,并不惜以皇女公主下嫁。几十年内就扶植起帝国政坛赫赫有名且持续至今的哈尔姆希卡德帮。皇权强势的时候,这些既得利益者只会对将他们提举到众人之上的地位的统治者感恩颂德。然而,当宝座换上了一位出生在宫廷、娇生惯养于阴柔女性之手的皇帝,军、政乃至地方上都掌控了大量实权的这股势力,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更要命的是,这伙人中还能找到以铁血帝弗雷德里希一世为起源,丝毫不逊色于皇室血统的谱系。于是,他们从皇帝的支持者,一夜变成了皇位的觊觎者。双方对立的结果,就是……非玛威堡系的卡罗黎昂(Carolian)皇室的崛起,这也是皇权衰落的开始。
卡罗黎昂谱系的上台也好,此后若干新、老皇朝的更迭也好,都离不开哈尔姆希卡德帮势力的支持——这就是新时代的仰赖。而任何一位皇帝,都绝不会允许自己、自己的子孙后代的背后,隐藏着一只随时能将其推下台的手——这就是新时代的忌惮。所以,上台前拉拢、上台后打压,成为此后每一任合格的皇帝对哈尔姆希卡德必定会摆出的态度。当然,哈尔姆希卡德的势力在这个过程中也不是一味被利用。成功扶植起一位皇帝所得到的好处,远远多于后期的损失。否则他们与皇族间就不会数百年维持这种相爱相杀的复杂关系了。即使损失,也只在最嚣张、最出挑的少数几个。大多数的人都能平安度过‘忘恩负义’的皇帝抽风似得秋后算账,然后开始下一圈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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