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魔影 (第2/2页)
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埃阿伦迪尔对古代术士高超的技巧感到厌恶。他们为什么要制造这么个会自作主张的机械,又把它制作的如此坚硬?留一个防止对方反叛的命门难道不好吗?隐蔽一些也没关系啊。紧张战斗之余,他用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黑袍术士。
术士诺阿从开战以来,一直是防御多于反击。
这也容易理解,锻造者的攻击多半是朝着他的,似乎要把千百年的怨恨都发泄到他的身上。而他也的确展现出超越水镜术士的实力。魔法机械的攻击模式很单一,细肢节(手臂)的横扫,粗肢节(腿脚)的碾压,然后就是硕大身体冲撞过来,压缩对手的活动范围。它代替头部的光球在警戒四周的同时,还会寻隙释放灼烧、滑腻、黏着之类辅助类法术,让肉身凡体比不上钢铁身躯、只能凭借敏捷躲闪的人类和精灵们都颇感头痛。要知道,使用魔法硬抗毕竟是要消耗不少魔力的。诺阿却只是林间散步般前后辗转腾挪就避开了大部分袭击。即便是被逼入角落无法闪躲,抬手间凝聚黑雾构造的魔法盾,也能轻松挡下钢臂的全力一击。他还能使用短距离传送,在最危及的时刻转移到其他的位置,让水镜术士又是羡慕又是不解——难道他就不怕计算失误,把自己送到冰冷的天界,或是钢铁都能烧成液体的炼狱吗?
但这些就够了吗?单是躲闪和防御,诺阿还是对锻造者坚实厚重的钢铁铠甲无能为力。这样持续下去,即使他能比女术士和精灵术士坚持得更久,最后依旧逃不过力竭而亡的结果。急迫之下,埃阿伦迪尔将目光转向另两个人类。
那个领主就不提了,应该是拥有努瓦雍伯爵的尊号罢。除了把略显胖硕的身体拼命缩进岩石间的缝隙,他的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着什么,似乎是以前的祖先用来与锻造者建立盟约的誓词。没用的!他们的关系中锻造者显然居于主导地位。它只承诺了帮助,却没承诺过要保护盟约者的性命。眼下没解决掉他,恐怕是锻造者判定几个人中领主是最没威胁的一个,所以暂时放在一边了。人类的贵族就是这样,无论多英雄无敌的人物,繁衍了三、四代,剩下的就只有酒囊饭袋了。
倒是那个贵族探险家……,带来不少惊奇。
在他出现的时候,埃阿伦迪尔就偷偷侦测过,确定他并不具有魔法天赋。倒是身上带的魔法装备,引起了术士的些许注意。当然,主要是其中几件隐约透露出精灵的工艺。然而精灵族已经在这个世界存在了数万乃至数十万年,连绵建立的多个文明遗留下无数的宝物。真要追究的话,恐怕帝国的大半贵族都逃不了悬赏、收藏、利用精灵遗物的嫌疑。帝国北部的两个精灵政权,不约而同地都对此抱眼不见为净的态度,以埃阿伦迪尔的身份也不便加以质疑。也幸亏如此,霍姆子爵伦纳德保留了他的魔法道具,并在眼下紧迫的境况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第九……,第十……。”
伦纳德-冯-霍姆放开右手的拳头,前臂的护腕带着嘶嘶地声响,链接的银锁扣自动解开。带着精美雕饰的镀金护片冒着丝丝蒸汽坠落下来,当啷两声跌落在地上。刚才,伦纳德利用护腕上蓄积的火球魔法,连续攻击了狂飙中的魔法机械,成功地瘫痪了其中一支金属臂,并侥幸地轰飞了一片外壳。他所在的位置非常好,恰好位于一块岩石和锻造者转换形态时丢弃的部分遗骸之间,锻造者庞大的身躯无法进入,柱子般钢腿一时半会也清除不出一条道路。
显然,这些攻击激怒了魔法机械。光球的光线,越来越多地照射在伦纳德一片狼藉的藏身地。可惜,就像人类以眼看不死人一样,换了光球也无法看死这只意料之外烦人的‘苍蝇’,不,应该说是‘蚊子’,叮起来还真有些痛的蚊子。伦纳德似乎也了解自己的处境,朝着锻造者嘿嘿一笑,又从腰间掏出一只瓶子,晃了晃,径直投了过去。瓶子不大,就是梨子的大小和样式。透过青绿色厚厚烧结的玻璃壁,可以看到里面灌了半满的一些黏稠液体。单是在空中晃荡,液体就产生了反应,阵阵的涟漪间散发出微弱的光线。这种魔液灯本来就是应急情况下使用的探险工具,能够不借助燃烧就制造出光明。但在撞上坚硬金属外壳的那一刻,瓶子碎了,半透明的液体泼溅到锻造者身上,随即剧烈地燃烧起来。一边灼烧,点燃的液体顺着外壳的轮廓流淌下来,迅速扩散到好大一片面积。即便是魔法机械,也无法对此视若不见。嗞,混杂石灰的溶液从机体的缝隙中喷出,破灭了大团的明火。但锻造者身体的一部分,也被烧灼成漆黑,牵连到的机械臂也有好几根变得行动异常了。
“效果不错嘛!”伦纳德自言自语道。
在被迫放弃开始没多久的政治生涯后,他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魔具研究上。以往的债务,一半是因为恩主的馈赠,一半是靠上议院议员的身份获得的减免,终于彻底消失了。但又背上了人情债的他,在菲恩-麦克劳克林的劝诱下,勉为其难地把研究方向转移到魔法军械上。没想到,却在短期内就拿到了若干立竿见影的成果。那个护臂,虽则是精灵族的制物,但他已有七分的把握自行制造威力减弱的版本。至于把魔液灯当作******,是探险家群体里口口相传的一个秘技。伦纳德甚至还在魔液中添加了一些助燃的成分,因为危险性提高,还迫使他不得不加厚了灯的玻璃壁。在他的构想中,拥有远程发射火球能力、近程又能投掷******的精英战士,将是帝国新型军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而这个构想能否转变为现实,就要看他今天能不能顺利过关了。
两个高阶术士,一个初阶术士,再加上他作为辅助,在半个多小时内,却始终无法对这个魔法机械造成致命伤害,反而被压着打,惊诧之余伦纳德不得不佩服古代术士的实力。接下来……,他从背后的袋子中掏出几个金属及木制的零件,紧张地安装了起来。
“换我了,换我了。”诺阿感到身体内另一个灵魂的躁动。
“不。”他断然拒绝了女孩的请求。锻造者的状态……,的确不正常。但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异界势力的介入,就不能轻易放她出来。这既是两者共生约定的限制,也是诺阿所重视的一个承诺。
“哼!”一股负面的情绪,传达到诺阿的精神中。
他并没有理会女孩的傲娇,而是聚精会神地继续之前的作业。锻造者,参考了自然界的好几种生物,包括蚂蚁、蚯蚓和鼹鼠等,但它的战斗模式,模仿的则是……蜘蛛——一种残忍狡诈的昆虫。对付蜘蛛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一力降十虎,靠蛮力一巴掌拍死它;另一种则是比它更狡猾,比它更敏捷,寻机躲过它的利齿和长爪,一击致命。诺阿受限于现在的体型……,哎,只有一个选择了。是的,他刚才一直在闪避、防御。然而在走位过程的过程中,他在一些地点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某种印痕。很不起眼的一个脚印、岩石投射下的一个影子、常年累月的滴水制造的一个小小水潭,都是术士遗留下的印记隐藏的所在。这些印记先是点,然后是线,最后是网,组成了一个复杂的三维空间。只是它们都很弱小,无法支撑起独立的领域,更别说对锻造者在时空的间隙制造的巢穴造成某种影响了。
终于,最后一个碎片完成了。
诺阿再一次跳跃,身影瞬间转移到洞穴的一个角落。锻造者的逻辑运算单元只用了两个循环就做出了反应——球形的身体原地旋转一周,柱形下肢以一种机械独有的精准节奏,收缩、放下,驱动着身体隆隆地碾压了过去。身后,精灵术士的一道闪电,噼啪地击打在它的钢铁外壳上,迸发出一连串火花。毕竟是高阶法术,闪电的破坏甚至穿透厚厚的钢甲,渗透到机体的内部。但它只是关闭了部分受损的单元,继续向黑袍术士所在的位置突进。相比之下,女术士的迟滞术和探险家圆筒样式的道具发射的爆裂球,就像挠痒一般无足轻重。
诺阿没有再移动,也没有准备法术,只是凝神注视着锻造者的行动。
那一刻,他的思绪有点走神,一些记忆的碎片浮现在他的脑海。一双洁白纤细的手……,一个小巧有趣且能笨拙地行走的模型……,耳畔伴随着的‘好丑啊,好多脚啊’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嘲讽的娇笑。到底是为什么制造了这些机械呢?是想要证明足以媲美神的能力?还是太过无聊,想给这世界带来一丝的不同?
他微微摇头,把那些不再属于他的印象丢回记忆的杂物桶。抬起手,丝绸般的黑雾像是黑色长袍的延伸,从他手指间涌出。它们逐渐分散成两缕、四缕、八缕……更多,蛮牛般奔跑中的锻造者径直撞上了黑雾,那些雾气便交织着、缠绕着,弥漫到他的身上,然后飞散的更为细碎,却依旧保持着丝缕的状态。
没有人怀疑,重逾千钧的钢铁机械能够一次撞击就将术士砸成肉饼;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这开山断岳的冲撞。然而,术士仅仅是张开右手的手掌,做出一个拒止的手势,锻造者的行动便戛然而止了。它的细肢臂依旧嚣张地高扬着,只是关节已停止了转动;它粗壮若柱的脚一些高高抬起,一些稳稳站立,支撑起庞大却已僵硬的身躯。唯有那团恶意眈眈的光球,依旧凌空悬挂在身体的上方,诧异而慌乱地摇晃着,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诺阿缓缓放下手臂,收拢到宽大的黑袍中。法术的效果依旧延续着,锻造者被牢牢禁锢在那个位置、那个姿态上。
黎莉娜拉了拉老师的衣袍。“这是什么魔法?”
水镜术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想找人问问呢。别说没见过,就是精灵族的魔法典籍中都没有类似的记载。经过种族优势强化过的魔法感知,唯一能察觉的是诺阿在战斗中遗留下的一个个魔法印记,以及在最后一刻,那些黑雾所携带的魔力,连带着这些印记,骤然联结到了一起,组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锻造者束缚在里面。
“缚。”——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精灵术士和他的弟子身边的黑袍术士道。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刚才所做的不过是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我给这个法术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