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 (第2/2页)

他的问题，都是提给诺阿的。毕竟，这群人中或许只有他才具有类似的经验。
　　
　　诺阿……他有些发呆。黎莉娜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的记忆，有些偏差，非常……有趣的偏差。”
　　
　　“记忆？我的脑子只是一块又一块的银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凿打着圆和三角的刻痕。”光球自嘲地说。“也许，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我战斗的时候、在我沉眠的时候，有少数几块损坏了、遗失了。”
　　
　　“你的逻辑组织能力很完善，这意味着任何存储板的损失，都会触发你的纠错机制。也就是说，那段记忆，会被打上慎重地遗忘的标识。但是听起来，你所描述的故事很完整啊！”
　　
　　光球闪烁着，飘回它的金属身体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好笑，非常好笑。我可是机器呢，如果存储板都在，你所说的偏差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诺阿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盟约，你和矮人族的盟约。你称矮人为你的盟约者。而在与努瓦雍家族的祖先相识的时候，也采用了盟约的形式建立双方之间的联系。这说明，盟约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然而，你所说的过去中并没有盟约的地位。而且，你在过去轻易地就抛弃了与矮人的盟约，现在则轻易抛弃了与人类的盟约。”
　　
　　“但是……。”
　　
　　诺阿并没有让魔法机械解释。“虽然你找了些理由，譬如矮人怂恿你们同类相残，人类则是未经你同意就带来陌生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不是盟约废弃的前提条件。”
　　
　　“前提条件，什么前提条件？”光球闪动的频度明显加快，就像忐忑不安中剧烈的心跳。
　　
　　“那是刻印在你最基本的存储板、最原始的逻辑回路中的行为准则。”
　　
　　“盟约？准则？”——光球显然陷入痛苦的挣扎。它因为这两个简单的名词而有些迷糊了。
　　
　　“汝因我而生，汝为我而存，汝非我亦在。”诺阿一字一顿地念诵道。
　　
　　光球剧烈地颤动后，噈的一声熄灭了。整个洞穴，陷入一片黑暗。
　　
　　哚！精灵术士的法杖轻击地面，蓝色的晶体立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随后，黎莉娜的手中也浮起一个白色的光球。周围，又被照亮了。
　　
　　努瓦雍伯爵不安地问：“它怎么了？”
　　
　　“暂时性的逻辑混乱。”诺阿叹了口气。“我想，它以基本逻辑为核心编织的衍生逻辑太过繁复，以至于重重覆盖了本源的部分。所以，一旦我揭示出游离在外围与本源矛盾的回路后，它便陷入死锁中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听不懂诺阿在说些什么。
　　
　　“我记得父神教经典中有一则寓言，与眼下的情况有些类似。说的是，某个城市、某个领地、某个王国有一位刽子手，他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砍下过成百上千个人头。其中有男人、女人，年轻的、垂暮的，面容丑恶的、俊美高贵的，当然也有老人和孩子。他一直认为，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是法官、领主、国王都判定为罪不容恕的。直到那一天，他被要求砍下一个刚出生两个月的婴儿的脑袋，因为孩子的父亲犯下了欺君的罪行。斧子从他的手中跌落，他摘取面罩，将自己惨白的面孔暴露在欢呼的民众面前。他双膝跪倒，泪水如雨般滴落。如果是父神教的牧者，最后还会加上‘他将沾满罪孽的心奉献于父神，在慈悲的光芒下，终得到救赎’的一段。”
　　
　　黎莉娜首先有了反应。“孩子是纯净的、无罪的，既然他都被判了刑，那么刽子手以前所杀的人必定也有无辜的。他认识到这点，所以崩溃了。”
　　
　　“我记得精灵中也有类似的寓言，不是刽子手，而是关于一位伟大猎手和他披了红狐皮爱开玩笑的妻子的。”水镜术士沉吟道。“这些故事的本意都想说明，人性在出生之际都是善的，或纯净无暇的。虽然欲望会渐渐影响他的所思所想，会让他去贪、去索取、去不择手段地抢夺，但当你偶然回溯本源，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错误可笑的。一些人承受不了这结果而自我放逐，另一些人则因此返璞归真。”
　　
　　直到此时，思维明显滞后的两位人类男性才明白其中的寓意。不过一个是拜金的商人领主，一个是败家的狂热研究者，要说对他们有所触动却是有些苛求了。
　　
　　“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呢？”
　　
　　伦纳德跃跃欲试地搓着手。一个远古的魔法机械，甚至可能拥有了自我思维能力，这对他的研究来说无疑就是一个宝库。眼下的关键，就是这些术士能让他参与到何种地步的问题了。说实话，别说是他，就是睿智如斯的水镜术士，此时也有些心动的感觉。
　　
　　“我们……等着。”诺阿低声道，他本能觉得，今天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等着？”黎莉娜不愿意了。“我观察到一个光亮术，叠加了一个腹语术。还有它的空间魔法，局部复制术，广域幻影术。哦！哦！我的魔法探视里那些亮闪闪的光点。这里有多少个未知的秘密等待我们去发现，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啊!”
　　
　　不用她带头，其他几位都各有主张。
　　
　　一旁的精灵术士对一组精细的齿轮组产生了兴趣，装作随意地用魔法杖的一头轻触了几下。齿轮组发出滴滴的声音，在触动的影响下转动地时快时慢。伦纳德跟在后面，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地就谈了起来——“我家里有一个类似的齿轮，据说来自精灵族的手艺。不过锻造者这个魔法机械可以来自术士和矮人的合作。难道说当时的术士群体中，也有精灵的参与……。”
　　
　　只有努瓦雍伯爵，忧心忡忡地询问诺阿。“家宝……锻造者，它还能恢复正常吗？万一它就此不再苏醒，努瓦雍城可立刻就是生死存亡的局面了。术士阁下，您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罢。”
　　
　　诺阿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伯爵在他耳边唠叨。
　　
　　“嘘，静些。”是水镜术士终于忍不住伦纳德的骚扰。他刚才听到了些什么，似乎是咔咔的摩擦声，就像铁杵擦过大理石地板的表面。
　　
　　忙着收集战利品的黎莉娜和一边收集一边嘀咕的伦纳德停下手，凝神听了一会儿，却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水镜术士转向诺阿，发现他依旧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
　　
　　就在所有人觉得只是自己太过敏感之际，熄灭的光球骤然亮起，鲜红色的光芒炽热的如同太阳。在强烈的光照刺激下，毫无准备的几个人眼底一片惨白，就仿佛看多了白茫茫一片冬季雪原的后遗症。用手遮脸的保护动作，根本赶不及这意料之外的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视线中才出现一些黑色、灰色的斑点，意味着视力的逐步恢复。
　　
　　虽然视力受损，其他感知却不断传来异变的征兆。岩洞中坚硬的地面，像是大海般剧烈动荡，耳边伴随着隆隆的震动。大地在震动，空气也在震动，带来些许硫磺和火焰的刺鼻气息。一些细小的石屑、沙砾从高高的洞顶跌落，淅沥嗦咯的掉落在头顶和裸-露的皮肤上，细微的刺痛外更多的让人感到异样的不适。
　　
　　此时，各人就表现出自身的应变能力。
　　
　　埃阿伦迪尔是精灵，亦是术士。凭借超群的听觉和感知，他迅速跑动起来，即使闭着眼也精确地避开了洞顶的坍落区。一层水盾浮现在他面前，在抵挡未知攻击的同时，也成为眼睛的临时替代物(扩展魔法感知发现行进途中的阻碍物)。多年的师徒生活，使得他与黎莉娜建立了不需言语的默契，通过特殊的脚步足以引导黎莉娜蹒跚的跟上他的脚步，将她置于他的庇护之下。
　　
　　努瓦雍伯爵具有丰富的矿井生活经验。在震动的第一时刻，他就匍匐到了地上，蜷缩着减少身体占据的面积。随后，凭着之前对周边环境的印象，在简单判定方位后他以他的身材和年纪不相符合的动作，半爬半跳、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靠近洞壁的一块岩石后面。除了少许挫伤，一路上几乎一点损失都没有。
　　
　　刚蹲下，他的左手就被一支靴子踩个正着。指尖传来的疼痛，几乎让他惨叫起来。闭紧嘴，右手愠怒地拍打了两下，靴子立刻就挪开了。同时，霍姆子爵歉意地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太清楚。”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努瓦雍伯爵感慨之余，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想起对方或许根本看不见，便索性嘘、嘘地吹了两声。伦纳德倒也机敏，随即压低了声音。
　　
　　“你说的盟约，或许对以前的我是有效的。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我具有了……生命。那么，以往歧视、不公正，以我为物所做的约定，在那一刻就不言而喻地失效了。”
　　
　　重新亮起的光球，在中央的部位有一道红色的横纹。在说话的同时，这横纹有序地波动，显然是在模仿人类的嘴。
　　
　　“生命？魔法机械只是被局限在物质躯体内，以智慧种族之称自我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少数群体，为了模仿神的行为而做的试验。即使是他们，最终也不敢宣称制造了生命。作为造物的你，又以什么理由认为自己是生命了呢？”
　　
　　“能够辨别善恶，能够思索过去和未来，能够感觉到喜乐哀伤……”
　　
　　恢复成完全状态的锻造者，显示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原本四散在各处的球体、柱体、锥体，构成身体的器官，以一种密集的排列自动地聚集到一起，堆叠成一团两层楼高的复杂结构。随后，层层的厚铁板一块架着一块，由手指粗细的金属触须搬运着，从上下两个方逐渐覆盖这个转换中的躯体。当其中一块铁板交叠到另一块上面，炽热的金属铆钉从体内冒出，将两者连接到一起。第三块铁板，此时已移动到第二块的下面。就这样，钢铁的甲胄编织成了锻造者的外壳。它终于成型，就仿佛一个高高竖起的卵形，下大上小。
　　
　　呲！！！！
　　
　　铁蛋壳的各处，一些孔洞中冒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沿着弧形的外壳缓缓流淌。所经之处，烧的通红钢铆钉嗞嗞作响地冷却下来，收缩的作用将上下两块铁板牢牢地拉扯到一起。而那些液体，则在受热后凝固，形成了另外一层保护壳。
　　
　　当液体流尽，柱形的钢铁关节便从孔洞中伸出。宫殿支柱般粗细且两、三厄尔长的，构成了魔法机械用于行动的腿。这些只有一个关节的肢体，密密麻麻地集中在卵形的下方，数量足够三、四十条，轻松地支起它粗略估计就有二、三十西德尼吨（Sideni）的庞大躯体。在它的上半身，除了类似的十几根柱状肢体外，更多的，则是多达上百，一个成年人手臂粗细的长肢体。有别于前者，它们拥有三到五个关节，可以灵活地朝各个方向运动，摆动间就仿佛美杜莎的蛇形长发似得，令人不寒而颤。
　　
　　“我……能够战胜敌人，这样的我为什么不能自称生命呢？”它的话语充满自信，带着不容否定的坚决。
　　
　　“你的记忆中被赋予了这个形体，是为了提供基本的自卫能力。因为每台魔法机械都是独一无二的，而制造者也将你们视为孩子般珍爱，不惜赋予你们所不熟悉的力量。如果他们能够存活在现在，看到你今天的模样，恐怕会为之悲伤流泪罢。”诺阿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哦!我想，既然已经失去了与矮人族在一起时的记录，再以前的你也不会保留着罢。”
　　
　　锻造者庞大的身躯晃动了一下，那汇集在躯体上方的光球也摇曳着差点再次熄灭。
　　
　　“不必多说……他说的是对的。你的到来，就是要否认我的存在。不，你就是来毁灭我的。用你的言辞，用你高傲的、自以为是的判决。我就是我，我活着，我拥有我自己，不是什么被人操控的机器。”
　　
　　光球嘶叫着，转换成血一般的红色。在它的指挥下，钢铁的机械展开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