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遗痕 (第2/2页)
努瓦雍伯爵觉得必须为自己的善心辩白几句。
“这都是些战争中被俘虏的异教徒,或者是在南方拥挤的城市中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的可怜人。如果不是我们的矿井、铁匠铺收留了他们,他们的遭遇会比现在悲惨得多。我听说北境守御那里把奴隶编排为军,分配一把短刀后就打发他们去和北地的蛮族作战,因而很多都成了蛮人锅子里的食料。而敏塔-阿玛多瑞斯的角斗场,一个节日就有上百个渴望着成为众人焦点而一朝暴富的角斗士,丧生于野兽之口或同类的利刃之下。在我这里,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获得食物和一块容身之所。工作的时间足够长,甚至可能被赐予婚配的机会,留下自己的后代。”
水镜术士冷哼一声,对伯爵的说法嗤之以鼻。
诺阿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看法。“所以,你们是自己开采、自己运输、自己冶炼这些矿物的?锻造者在其中,又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伯爵很小心地等到一行人走远到车队听不到的距离,这才回答术士的问题。
“家宝会用它的眼发现新的矿脉,用它的手打通一条到矿脉入口的道路。只有努瓦雍的家主,才能告诉它我们的所需,然后用大量精炼的钢铁、黄金作为回报。”
“铁和黄金。”诺阿沉吟道:“如果要重塑身体,单是这些恐怕还是不够。”
“锻造者是什么?”人类探险家和精灵术士几乎同时问了这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沉默了。
“锻造者是术士与矮人合作制造的一种魔法机械。”诺阿倒是大方地回答了。“某一个时期,以魔法为血液、物质为骨架,像神一样创造新的生物,曾是术士界非常流行的一种理论呢。”
“魔像吗?”黎莉娜好奇地问。一些土龙神的术士擅长用土、金属制造傀儡的术法,可以充当重要场所的守卫,甚至用于大规模战争中的攻城器械。据说,敏塔-阿玛多瑞斯的帝宫,就隐藏着好几具威力惊人的魔像,随时准备迎战皇帝的觊觎者和反叛者。
诺阿想了想。“魔像,算是这个理论最初级的一个分支罢。真正的魔法机械,是具有逻辑运算能力,能独立承担某方面工作的造物。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自我复制能力,所以还称不上一种生物,但它们的智力甚至远超一名普通的人类。”
水镜术士感慨道:“遥想这些先行者,我们这些后进还真是汗颜了。后来这个理论遇到什么问题吗?即使在精灵的文献中,也从未看到过类似的记录。要不是您提起,我都不知道以前曾有过这方面的研究。”
“这并不奇怪。这项研究最后被证明太过成功了,以至当时参与的术士一致同意将其彻底封闭。而所有的试验记录和研究报告,也就此被彻底销毁。只有已经生成的少数造物遗留了下来。”
诺阿自嘲地笑了笑,却再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一路上,开始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主矿道的两侧,较窄的、路线弯曲的矿井内,由于岩壁上插了许多火把,映射出无数晃动的人影。视线可见的范围内,更多****上身的男子,在奴隶监工皮鞭的督促下艰辛地劳作着。大片黑褐色的矿石,被他们手中的铁镐和凿子从石壁上撕扯下来,堆积到矿道的地面。甚至还出现了少量女性,聚集在一起把挖下的矿石敲打成便于运输的大小,上身也不过多围了一条缠胸。地热使得矿井内的温度远高于外界结霜的季节,所以单薄的服装倒未必是奴隶主的苛刻。对于努瓦雍的领主、矿主、铁匠铺主们而言,这些奴隶是和骡马一样有价值的劳动力,当然需要细心的养护。
精灵和他的女弟子,对奴隶制度可谓深恶痛绝。倒是伦纳德-冯-霍姆子爵,向努瓦雍领主询问了一些关于劳动效率方面的情况。根据对话中伯爵提供的数据,在努瓦雍领一万人口中,奴隶数量在一千五百至一千六百之间,主要集中在采矿及冶炼业。这个占比,略低于帝国的平均水平。从帝国各省蓄奴习惯而言,南部和北部的掌权者都有将同类变成更具依附性的非自由个体的倾向。不过北部的奴隶多数与土地捆绑在一起,而南部则是从事各类手工产业的居多。也因此,南方平民与奴隶比例要高于北部的。努瓦雍,可谓是其中的一个异类了。
“子爵阁下,你对奴隶制度持什么样的态度?”黎莉娜不敢直接询问诺阿,所以把矛盾转向新加入的帝国贵族。
很巧和的是,霍姆子爵恰好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于是便侃侃而谈起来。
“奴隶制的起因,是物质生活的丰富和商品交易的繁荣。正因为有了多余的产出,所以不再将战争的失败者当成徒耗粮食的副产品轻易加以杀害;正因为可以用多出来的产物交换自己没有的物品,所以胜利者试图把无用的俘虏转换为替自己生产商品的廉价劳动力。由此可见,奴隶制是社会进步的一种表现。当然,放在一、两千年前是如此,现在就不好说了。”
要不是最后一句话,不通世事的子爵恐怕就要遭受女术士言辞上的狂轰乱炸。不过,这句话又引起了努瓦雍伯爵的反对。所以说,要能像成熟的政治家那样始终保持中立无疑是非常考量一个人情商、智商的一件事。而伦纳德-冯-霍姆,显然是不合格的。
“正如阁下所说,奴隶的存在有其必然性。又怎么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失去意义呢?”
“效率!”霍姆子爵说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词。“我家的庄园……我家原有的庄园,曾经使用过奴隶。一个庄园管事,带着十个监工,管辖五十名奴隶进行劳作,一年所得,根据我的统计,甚至不如两家农户在一半土地上耕作的产出。而由此支出的薪酬和消耗的粮食,要比让两家农户过上体面生活超出两倍。到了我么这个时代,更为合理的休耕制度、更为便捷的农具,使得自耕的效率远高于奴隶。而在我看来,效率将成为淘汰奴隶制的必然因素。”
“我可以让我的奴隶使用与自耕农类似的器具,甚至更好。”伯爵并不那么容易被说服。
“即使如此,他们的工作效率也比不上拥有自主性的农户。对奴隶来说,做多做少,对他们其实并没什么两样。而对农户,亩产即使只提升一蒲撒(Pusa),也等于年底能为全家多添置一套体面的新装。所以,后者能最大程度发挥新农具的效率,而前者则厌恶任何改变,甚至不惜破坏需要他们消耗更多体力、智力的新东西。”霍姆子爵忽然想到一个可以套用到努瓦雍的例子,便提了出来。“譬如有人发明了一个工具,可以快速地找到新的矿脉。”
“像是锻造者这样的家宝?”伯爵的耳朵顿时立了起来。霍姆子爵为了发明创造,十年内就耗尽家财的消息,与他在帝国议院的无能表现,同时传到了努瓦雍。要是他真的造出类似锻造者的魔法机械,却又不掌控在努瓦雍家族手里,对伯爵而言不啻于最大的噩梦。
“不,我只是在比喻。”子爵连忙解释。“嗯?或者我该换个说法,有个人发明了能够比铁锤、凿子更快地采集矿石,但同样时间需要付出2倍的体力的工具——这个要比自动寻矿的机械简单的多,领主阁下,您觉得您的奴隶会愿意使用这个工具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或许不得不增加监工的数量了。”
霍姆子爵兴奋地回应道:“不,他们不仅仅是消极怠工,还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故意损毁这些工具,然后报告说它们虽然好用,但太纤细、太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坏。你替他们修理、更换得越勤,他们破坏地就越彻底、越频繁。直到你的付出抵不上你的收入,不得不收回这个‘糟糕’的决定才肯罢休。”他说得如此惟妙惟肖,不得不让人怀疑以前有过亲身经历。
精灵术士听到两个人类辩论,不觉也起了兴趣。
“诺阿……术士阁下,您对这个将自由的灵魂贬低到无知的动物的程度的制度有什么见解?”
“埃阿伦迪尔,如果你是问我,社会中一个群体控制另一个群体的劳力、财产甚至生命的状况,那么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的情况除了世界诞生的那一刻,其他时代就从未停止过。”诺阿略略颌首,脚下继续维持着行进的速度,虽然他的话未免有些骇世惊俗。“创世之初,每个生物都是平等的。也就是说,无论是牛羊驴马,还是蛇熊虎豹,亦或是人类、精灵、侏儒,都不过是神的一件玩物、一个棋子。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世界未免太过无聊。所以,神决定他的一些创物只能扎根于大地,无法随意移动;另一些则以这些固定生长的植物为食。非但如此,他还将少数的生物定义为精英,可以捕食那些食草的生物为生,因而长得更为健壮、跑的更为迅捷、牙齿更为锋利、爪子更为凶猛。广义而言,猛兽控制着食草动物的生命,而食草动物则能随意处置嘴边的植物,这即使世界的法则。”
水镜术士反驳道:“但人类的奴隶可是他们的同类啊!”
“那么,是不是人类捕捉精灵作为奴隶,你就可以接受了?或者反过来,精灵拥有较高的文明和智慧,因此应该迫使人类替精灵从事简单、繁杂的体力劳动,从而让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从事高尚的、精神世界的创造——譬如音乐、绘画、魔法?”
水镜术士呆了一下,连忙跟上脚步。
“我们在南方,绿色肌肤的同族,正在遭受邪恶的商人联盟的追猎。他们被当成昂贵的商品,在人类的城市中到处贩卖。据说还有被转卖到撒加塔伊诺(SUBJECTIO)帝国的,成为人类贵族隐秘的玩物。纳兹塔和撒匹特尼塔斯的精灵曾多次向人类的皇帝提出质疑,但他们要么推诿搪塞,要么根本就否认有这样的事,把责任都推到坠星海对岸的异国城邦。”
这解释了精灵和他言传身教的弟子,对人类蓄奴行为的敌视态度。
“我对水神的眷族遭此厄运,深表同情。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也有强盛的精灵魔法帝国,在广袤旷野中捕猎坚韧的人类,让其中强壮的男性在铁笼中角斗厮杀为精灵贵妇们取乐,再用脱颖而出的胜出者与捕获的女性做繁殖研究的情景。当时,也有人问过我对此的感受,而我的回答同样是‘深表同情’。”
精灵的呼吸有些絮乱。“这是哪个年代的事?”
诺阿的脸上带着怜悯的表情。
“我的朋友,这荒诞的场景所存在的年代,对于精灵而言离现在非常的近,近到不该被遗忘的地步。不过我想,你所接触到的所有精灵文献中都未提到过罢。”
诺阿的话意味着,精灵可以追溯数万年,甚至到龙神诞生之前,世界上最详细也最准确,被称为历史之母的纪年史,其实也是可能被篡改的。水镜术士隐约想起精灵们对人类中具有魔法天赋的比例以某个世代为分界线徒然剧增的辩论,虽然还比不上精灵,却是这个短寿的族群逐步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统治种族的开始。一些精灵将此归咎于某些精灵社区目光短视地扩散魔法技艺,另一些则认为是人类有意操控血脉融合的结果。在他离开摇曳森林时,前者明显占据了优势,并很可能促成对精灵术士接纳人类学徒的约束。然而,按照暗龙神术士提及的精灵被隐瞒的历史,岂不是后者才是正确答案?更可笑的是,在此背后操控的不是少数人类的领主、贵族,或许,正是现在嫉恨不已的精灵自己。
“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因为历史本身影响着现在的我们。”
这段震耳欲聋的格言,伴随着精灵后面的一段旅途。